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的生死问题。
但在片刻的犹豫之后，他还是开口了。
“大部分情况下，对死去的个体而言，‘死亡’就是一切的结束。”
“结束？”
“对，结束，失去所有知觉与自我，不再思考，不再活动，个体意识以及所有的记忆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所有的荣耀和债务都不再与死者有关，也不再有什么未完成的任务和心愿——死者与世界之间的联系将仅剩下生者的缅怀，以及物质界的自然循环。这件事其实还有更复杂的哲学解释，但我觉得那可能不是你要的答案。”
于生说完，看着眼前小小的身影。
对方很认真地听着，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仅从言语上就理解这个概念，但她就这么忽然笑了起来，似乎很开心的模样。
“好哦。”
那簇近乎透明的小小篝火便熄灭了。
丝丝缕缕的红色雾气渗进这片混沌空间，彼此交织着汇聚在于生身边，又在黑暗中沉淀下来，仿佛凝成了一片鲜红的、天鹅绒质地的绒毯，娇小的人偶在那“天鹅绒毯”上沉沉睡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好像做了个好梦，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好梦。
于生想了想，来到小“人偶”身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而后慢慢抚着她的头发。
鲜红的色彩猛然在他身后扩散，血雾仿佛无限增长，眨眼间侵彻、浸染了整片混沌空间，而后继续向着这座维度巨构的所有超弦结构中蔓延，随后又渐渐消散，一切重归混沌。
……
在交界地，浓雾防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天空传来的怪异轰鸣——那座破碎的黑色高塔表面遍布红色裂隙，此刻正在逐渐从大护盾的缺口中收缩回去，从遥远时空折射进入交界地的星光不知何时已经消散，甚至连那座被界桥贯穿、投射到界城上空的巨型空间站，也正在逐渐被送回它原本的位置。
滴落进入界城的阴影消散一空，整片交界地的深度正在快速恢复至正常值内。
数分钟后，界桥从天空中消失，最后一道时空裂隙随之关闭，破损的大护盾开始自我修复。
理事塔表面浮动的辉光逐渐平静下来，“安魂曲”系统却仍未关闭，而是谨慎地继续维持着对全域居民的心智干涉……
特勤局总部大楼内，“百里晴”的身影正坐在办公桌后，宋成的目光则看向落地窗外，在盯着进入修复流程的大护盾看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现在是什么情况？‘天使坠落’了吗？于生那边……”
“别问，我联系不上姐姐，”“百里晴”叹了口气，“现在还不好说有没有坠落，大概……算‘天使悬而未决’？”
宋成张了张嘴，回头继续脸色凝重地看着落地窗外。
旧城区边缘，随着扩散装置枯竭停机，周围的血雾完全消散，噬骨仙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一屁股在路面上坐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那个有着一头夸张金发的姑娘正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一手仍然紧握着那把用头发编织成的金色战镰，保持着一种能短暂歇息，但随时可以起身迎战的姿态。
周围的其他“童话”成员也是一样，一个个明明都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身上也没有半点修为，却老练得都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而且之前作战时各种诡异而厉害的本事也是层出不穷，看都看不明白。
罢了罢了，这就是个邪门的地方，难怪世人都说交界地人杰地灵，今天一看果然有点说法——以后再也不来了。
还是镇魔塔里好一点，大家都是一起挨过揍的交情，不放风的时候骂街，放风的时候打架，生活简单得很。
就是不知道之前住在自己隔壁牢房的那根蛇妖为何会在这里，而且看上去竟成了一件兵刃……也是被那位于生真君捉了？
看来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
好像过了很久，但又好像只是发呆了几秒钟的时间——在这片位于界桥“内部”的混沌时空中，时间似乎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于生盘腿坐在原地，他一直在陪着那个小小的“人偶”，同时思考着与界桥、噩兆、晦暗天使有关的许多事情。
他感觉自己手掌下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于生低下头，看到人偶的眼皮正在颤动。
那覆盖在人偶躯体上的阴影已经变成了熟悉的黑色洋装。
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
人偶睁开眼睛，猩红而晶莹。
“睡醒了？”于生笑着，伸手揉了揉艾琳的脑袋。
小人偶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像往常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于生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几秒钟里都没吭声。
她很少会这么安静。
“死了不好，还是活着好。”她忽然小声嘀咕。
于生点点头：“嗯，那就活着。”
“感觉像做了个噩梦，”艾琳又小声嘀咕，“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就多了好多东西。”
于生又揉了揉她的脑袋：“醒了就好。”
艾琳眨巴着眼睛：“……回家呗？”
“行，但得先去接胡狸她们——你的身体也在‘外边’呢。”
“好哦！”
第561章 破碎而完整
一扇虚幻的门扉忽然出现在高台上，而后于生带着艾琳推门走了出来。
迎面扑过来一个白色的影子——熟悉的头槌，熟悉的钢铁抱抱，还有熟悉的五档电风扇。
胡狸乐得连蹦带跳，抱着于生的胳膊用一种分筋错骨般的气势使劲摇着：“恩公恩公恩公，打完啦！那堆东西终于安静下来啦！”
幸亏于生的身体素质如今已经今非昔比，虽然还是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于不明AOE但好歹不至于被胡狸一脑袋怼死，这时候也是轻车熟路地摁住了大妖狐的脑袋顺便把胳膊从对方怀里抽出来，然后抬头看向周围。
一排顶着死鱼眼的量产人偶正呆呆地站在硝烟未散的高台上，多多少少都带着点伤，数量减少了大概三分之一，艾琳第一时间跑了过去，在量产人偶之间转来转去，似乎是在检查剩下这些量产躯壳的损伤状态。
露娜正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擦着她的指尖刀锋，用的是一块从修女裙上撕下来的布条，像个有童年创伤或者专门给人制造童年创伤的变态杀手。
纯白的巨龙——百里晴仍然维持着龙化状态，正趴在高台边缘闭目养神，她身上有几道明显而且吓人的伤痕，但所有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于生又回过头，看到神庙内外所有的阴影黑潮都已经消失，满目疮痍的废墟间，唯有狐火灼烧之后的焦土还在冒着滚滚浓烟，大片被侵蚀过的建筑残骸显得比之前更加破损、颓败，主建筑周围的一圈支柱和断墙现在已经完全坍塌下来，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那片开阔的广场。
曾经神尸所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堆仍然在不断消散的黑色灰烬，灰烬堆中心则是已经停止运行的“魔方机关”。
艾琳检查完自己的量产人偶们，又啪嗒啪嗒地走了过来，向于生张开双手。
于生随手把小人偶拎起来放在肩膀上，走向正在闭目养神的百里晴。
巨龙张开双眼，浅灰色的竖瞳中带着些许疲惫。
“你没事吧？”于生看了一眼对方的伤势，巨龙双翼下最大的一道伤口几乎比他人还长，伤口中流出的血液泛着金红，竟有金属般的质感，离近了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血液传来的惊人热量——虽然伤口本身确实是在愈合，但这一幕看着还是有点吓人。
“还好，只是返航的时候被那些‘裂隙’擦中了，反艾……安卡艾拉水晶的作用时间有点短，”百里晴淡淡说道，也不知道她现在的龙类喉咙是怎么发出这么清晰的人类嗓音的，注意到于生的眼神她还补充了一句，“看着吓人，但对于我算是皮外伤，龙的生命力很强。”
说着她又抬起巨大的头颅，朝神庙方向看了一眼，向于生确认：“都结束了？”
“如果你说的是交界地的危机，那已经结束了，”于生呼了口气，“噩兆女神最后的碎片已经‘死亡’，界桥也已经被我分解——按你们特勤局的说法，天使坠落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但看你的样子，事情似乎还没做完？”
“天使坠落之后总是有很多收尾，尤其这次情况还很特殊，”于生点了点头，“关于界桥，以及建造界桥的晦暗天使们……这背后的真相刚露出一角，很多事情恐怕才刚刚开始。”
“……看来休息时间结束了。”
纯白巨龙轻声说道，而后慢慢撑起了庞大的身躯，一片水晶般扭曲的光幕迅速笼罩在她身上，紧接着那副庞大的躯体便开始飞快缩小、变形，并在几秒钟内化作人形。
于生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巨龙化人的景象，一时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他便看到百里晴从那片光幕中走出，还是那副面瘫又清冷的模样。
但下一秒于生就看出点不对劲来——对方脑袋上还顶着一对晶莹剔透的龙角……
尖锐而漂亮的犄角从披散的灰白色长发间穿出，尖角末梢带着一圈微微发光的、仿佛符文般的纹路，还有细密的鳞片覆盖在百里晴的脖颈附近，一直延伸到她的脸颊后方。
安静了好半天的艾琳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一边拽着于生的头发一边开始咋呼：“哎哎！于生你看！钢铁面瘫变一半卡住了嘿！”
于生一听小人偶这熟悉又没素质的咋呼顿时心里就舒坦许多，毕竟从刚才开始这小东西就显得比平时安静，还挺让人担心的——现在好了，他又只需要担心这家伙的素质问题了……
好在百里晴也是个心胸宽广的，听见小人偶的咋呼倒是也没见生气，只是抬手摸了摸脑袋上的尖角，还跟于生和艾琳耐心解释着：“这是使用力量的后遗症，龙化特征需要一小段时间才会消退。另外我不是钢铁面瘫……”
艾琳压根没听百里晴在说什么，只顾着凑到于生耳朵边嘀嘀咕咕：“哎于生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她是面瘫了，会不会是因为龙的脸比较硬，所以她自打孵出来就不会做表情……”
人家正主就在旁边看着，而且明显能听到小人偶的嘀咕，于生就只能绷着脸，也不好给什么回应——但他觉得艾琳说得对……
在确认百里晴的情况确实没什么大碍之后，于生又将那些受损的量产人偶都送回了山谷，顺便送回了“天使坠落”的消息。
一切安排妥当，一行人才离开高台，向那座几乎已经完全坍塌的神庙废墟走去。
尚有许多事情需要确认。
废墟周围硝烟渐散，焦土上余温未消，一度被狐火熔融现在又冷却的岩石覆盖在残垣断壁间，散发着暗淡的红光。
胡狸又把白切和盐焗放了出来，让俩成了精的僚鸡警戒着天空，露娜则把雷达功率开到最大，不断扫描着废墟中的每一个角落。
百里晴则一只手按着肋下，一边慢慢跟着于生一边警戒四周，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时不时会有褪色般的灰白质感蔓延开来，似乎任何事物都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此前那汹涌的阴影黑潮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如今哪怕黑潮已消，她们也担心这片废墟里还残留着什么别的危险，丝毫不敢放松下来。
唯有坐在于生肩膀上的艾琳，从踏进神庙废墟起就显得颇为放松，小人偶睁大了眼睛东瞧西看，偶尔脸上还会露出回忆模样，同时又时不时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着。
模糊而破碎的记忆在她那不太灵光的头脑中偶然泛起，中间仿佛还夹杂着一些遥远的……感慨与怀念。
对于习惯了没心没肺生活的她而言，这似乎是很陌生又新奇的感受。
小人偶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一座坍塌的立柱。
“以前那里是跳舞的地方哦，”她扒拉着于生的头发，“会有很多女孩子在那里转着圈跳舞，祭司们会提前把刚宰杀的‘噗噜’放在四人抬的架子上，她们跳完舞之后就把血抹在脸上，一起抬着噗噜肉进主殿里喂我吃。”
于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呢？”
“我不爱吃，然后就让他们献祭蛋黄饼和小甜水了。”
艾琳说着，又指向广场边缘的某个角落。
“以前还有个女祭司在这里哭，她弄丢了她的香木念珠，但其实是被我不小心吃了。”
于生：“……那，然后呢？”
艾琳想了想：“然后不记得了，没有后面的记忆。”
胡狸凑了过来，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艾琳忽然提起的这些“往事”，只是很好奇香木念珠的事情：“好吃吗？那个念珠。”
“脆脆的，但不好吃，”艾琳摇摇头，紧接着便扬起头来，“傻狐狸，我以前是能吃东西的哦！比你还能吃呢！”
胡狸：“反正你现在不能吃了。”
艾琳便从于生肩膀上跳了下来，抱着胡狸的尾巴就咬——啃一嘴毛也破不了防。
于生第一次没有插手人偶和狐狸之间的打闹，只是带着无奈的笑容看了好像多出几分感性，却仍然稀里糊涂的小人偶一眼，随后目光便落在眼前的大片空地上。
黑色的灰烬正升腾成烟尘，慢慢消散在混混沌沌的天空中，停止运行的界桥控制机关孤零零地立在残骸中心，静止的魔方边缘泛着淡金色的余晖，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子系统能响应它所发出的指令。
但于生在找的并不是它。
一旁的胡狸注意到了于生的动作，也跟着一起抬起头，在广场上四下张望着——她好像知道于生在找什么。
至于艾琳，她跟胡狸的尾巴搏斗了一会，就轻而易举地被一大堆毛茸茸给缠的动弹不得，这时候已经被胡狸强行抱在怀里，脸上仍然是气鼓鼓的模样，一边还在呸呸呸地使劲往外吐着狐狸毛。
就在这时，眼尖的胡狸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在黑色灰烬覆盖区域的边缘，一小堆更加不起眼的细小残骸进入了她的视野。
“恩公！在这边！”
于生闻声抬头看去，顿时心中一动，立刻向那堆残骸跑去。
就在距离噩兆神尸不远的地方，支离破碎的金发人偶倒在广场一角，断裂的肢体散落在四周，微微张开的眼睛中倒映着混沌的天空。
被胡狸抱在怀里的艾琳微微张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