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右侧是陡峭的岩壁,左侧往下是一道三十英尺深的干涸河床。
四辆皮卡停在路边。
车头的远光灯都开着,四对白光齐齐射向同一个方向,前方那座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旧木质栈桥。
四辆皮卡的车况有好有坏。
停在最前面的是辆深蓝色福特F-250,车顶加装了一排改装过的LED射灯,后货箱用深绿色帆布严严实实盖住,帆布下面不出意外是一些违禁品。
中间并排着两辆雪佛兰索罗德,第三辆是辆灰绿色的老款道奇公羊,后轮拱上全是泥,排气管用铁丝吊着,每过几秒就晃一下。
每辆车货箱里都堆着东西,有纸箱,有黑色塑料桶,有帆布袋,都用尼龙绳和橡皮筋捆得严严实实。
几个司机和帮手站在栈桥前的碎石路面上。
一个矮壮的男人,穿深色法兰绒衬衫、牛仔裤、登山靴,站在F-250引擎盖前,双手抱胸。
他大概五十岁,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脖子短粗,黑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夹着几缕白丝。
他是纳瓦霍人,车队的人叫他老本。
老本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往碎石地上一扔,拿靴底碾灭。
“桥还是窄。”
他旁边那个站在F-250副驾驶门旁边的年轻人说了一句。
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两只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御寒。
“这桥一直这么窄。”老本说。
“我就是说一下。”年轻人说。
“你每次都是说一下。”
“上个月走过去还没觉得。”
“那是因为上个月是白天。”
年轻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捂在嘴上哈了口气,然后又把脸埋回衣领里。
后面索罗德车门口站着的另一个中年男人走上来。
他个子高,胡子刮得干净,穿着深绿色猎装背心,里面是一件黑色的保暖高领衫。
“还有多久。”猎装背心问。
老本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表盘已经刮花了的卡西欧电子表。
“再有二十分钟,我们按计划走。”老本说。
“二十分钟,你就不能早点出发?”猎装背心说。
“对方定的时间就是十点。”
“我们早一点晚一点都不影响它给钱吧。”
“不影响,但我收了他们这个数。”
老本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翻了个面,意思是五万。
猎装背心沉默了一下,“美金?”
“你以为呢。墨西哥比索?”老本说。
这段对话让索罗德上的另一个年轻人听了进去。
他把正在往嘴里倒的一罐能量饮料放下来,撑着货箱边缘从皮卡上跳下地,又走到栈桥边上,往桥下的河床探了半截身子。
“这他妈下面还有水。”他说。
“干河床下面本来就有水,只是表面上干了。”穿连帽卫衣的年轻人说。
“我说的是有水流。你看。”
老本走过去,踩在栈桥边缘的木板边缘往下看。
河床底部中央确实有一小股水流,细细的,在远光灯的余光中泛着反光。
“最近下雨导致的,不影响你过桥,你又不是往下开。”老本说。
能量饮料年轻人把剩下的半罐一口气灌完,把空罐往河床里扔出去,铝罐翻了几圈砸在石头上,声音在夜风里拖了几秒。
“我总感觉今晚不对劲。”他把手在牛仔裤上擦了擦。
“你每天晚上都感觉不对劲。”猎装背心说。
“不是。你看,这一路上我没看见巡逻的。”
“没看见巡逻的还不好?”连帽卫衣年轻人说。
“平时这个时间段,光是县道上就有至少两辆州警的SUV来回转。今天晚上一辆都没有。”
“所以你是在抱怨没人抓你?”
“我没抱怨……我是觉得太巧了。”
老本此时开口了:“是巧。可能就是因为巧,所以他们才付五万让我走这条路。”
“这条路今晚安静,但是他们让我们高调一点。”
“你觉得是谁提前打点好了?”猎装背心问。
老本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对方是认识县警的人,也可能是有什么活动调走了巡逻。”
“我不需要知道,不需要去想。你们也不要多想。”
能量饮料年轻人踢了颗石子下去,石子滚了几圈砸在栈桥的木桩上,弹进了黑暗里。
“我还是觉得今晚太安静了,安静到我有点不舒服。”他说。
老本把手搭在F-250引擎盖上,用手指敲了两下。
“听着,”老本说,他的手指还在敲着,“你们几个,我知道今晚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我们是半夜搞突袭,速进速出,没人看见最好。今晚不一样,今晚我们要开大灯,开着音响也行,敞着车窗也行,巴不得别人看见我们。”
他停了一下。
“我跟你们说过的。”
“合作方的要求?”
“不是合作方。人家算什么合作方,合作方是熟悉的,他们不熟,这只是几个白人佬让我办事。”
“他们说,有另一批货需要在我们之后进来,那批货不想被人看到。”
“所以我们去吸引眼球?”
“对。”
“那为什么分四辆车同时走?平时我们不会四个人一起出动的。”
“因为白人佬要求四辆车,四个路段。”
“他们的原话是,四辆车在不同的路段同时高调穿越,这样不管哪条路上有巡警,都会被我们吸过去,后面那批货就能从另外的路段进去。”
连帽卫衣年轻人皱了皱眉,“那他倒是想得挺周全。”
“当然周全,周全到我收了他五万。”
“除了这五万还有什么?”猎装背心问。
“油费另外结算,每辆车再给一万,另外额外加一万作为保释基金。”
“如果我们有人被抓了,这笔钱留着保释,如果我们没人被抓,这好几万就是额外的辛苦费。”
“太阔了吧?”
“阔到我们不需要操心。就这么简单。”
猎装背心沉默了一会儿,“每次你都说这样够阔就没事,上次俄勒冈那边也是。”
“上次俄勒冈是客户没打点巡警,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客户要求我们主动被看见。”
“他们让我们高调,说明他们要么是同样打点好了管保释的警察,要么是清楚我们现在被保护。”
“被谁保护?”
“被政治正确保护,被我们的部落身份保护,被索罗斯开放的基金会和他们喜欢的媒体保护。”
“你讽刺归讽刺,但我真觉得我们就算被抓,也不会蹲超过一晚。”连帽卫衣年轻人说。
“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拿他的五万从来不觉得烫手,因为风险全在对方那边。”
“他们出钱,我们负责出人,他们负责承担风险。”
“我也不怕蹲一晚上,反正有保释金,而且蹲看守所他们还会给三明治。”能量饮料年轻人说。
“你们都知道三明治是冷的吧?”猎装背心说。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就是不想被关太久。关了,我就没办法回去照顾我妈。”
“你妈又不用你天天看着。”连帽卫衣年轻人说。
“不是看着她,我得帮她换煤气,她搬不动那个罐子。”
“那你更应该拿这个钱了。”
老本把手从引擎盖上收回来,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卡西欧表。
“十点了。出发。”
他把F-250驾驶座的车门拉开,坐上去发动了引擎,V8发动机的闷哼在栈桥前炸开,排气喉喷出两团白雾。
他把窗户摇下来,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全都把大灯打开,不要关!”
“如果看到路边有车停下来,就按喇叭!”
几辆车先后点着了发动机。
远光灯射在了栈桥的木头上,把每一条木头缝隙里的干苔藓都照得发白,然后引擎声响起。
四辆皮卡依次开上了不同的路。
F-250第一个过桥,穿过栈桥之后右转拐进了一条通往伐木道的碎石子路,索罗德从岔口左转进入了县道的延长段,沿着干河床平行行驶,老道奇沿着栈桥对面的土坡往上,往更高的山脊线开去,另一个开索罗德的成员则沿着另一侧的伐木道继续往前,去吸引边境巡逻队。
老本打开收音器,调到县警常用的对讲频率,把音量调低。
频道里目前只有白噪音,还没人说话。
他把收音器音量保持在刚好能听清的程度。
县道往南约六英里,一个叫西尔弗代尔的岔路口。
这个时候,一辆黑色涂装的州警巡逻SUV正从县道往南,车速比常规巡逻速度快了一些。
他可能在赶路,可能是刚被什么线索惊了一下,也可能是什么东西在森林里触发了什么异常。
SUV车头的LED探照灯劈开黑暗,正对着岔路口的指示牌照过去。
就在那道光扫过路口的一瞬间,一辆盖着绿色帆布的雪佛兰索罗德皮卡,也就是刚刚能量饮料年轻人开的那辆车。
他开着整整三排远光灯,从岔路的另一头压着碎石路冲了出来,引擎声和广播里放着的电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