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走进隔壁院子时,罗伊正蹲在拖拉机旁修整一个零件。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深蓝色连体工装,手里拿着扳手,正一下一下地拧着螺丝。
听到脚步声,罗伊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仿佛费特是个透明人,。
空气里只有金属摩擦的“咔哒”声,气氛冷得有些窒息。
“罗伊叔叔。”费特站在两米开外,喊了一声。
没回应。
罗伊依旧背对着他,专注于手里的活计,只有后背紧绷的线条透露出他显然听见了。
费特尴尬地搓了搓手,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个……我在试着打大马士革钢,缺几块含镍的L6钢。”
“我想着您仓库里有不少报废的大圆锯片,能不能……匀我两块?”
“嘎吱。”
扳手猛地停住了。
罗伊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费特。
他就这么盯着,也不说话,手里那把沉重的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掌心。
这种沉默比骂人难受多了。
“只为了赚钱?”罗伊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冷意。
费特被盯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犯了错等着挨板子的小学生,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我是为了……”
费特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迎着罗伊的目光:“为了以后。不管是还债,还是……还是为了别的。我想有一项本事。”
罗伊眯了眯眼,目光像刀一样在费特脸上刮了一遍,似乎想看穿这小子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昨天那一幕在他脑子里还没散去。
自家养了十八年的白菜,当着自己的面就被这猪给拱了,偏偏这猪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还救过自己的命。
这种憋屈劲儿,让他现在看费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费特低着头站着,抬着眼偷偷的观察,不敢有大动作。
虽然是莱拉主动的,说到底还是自己占了便宜。
罗伊有多宠爱莱拉,人尽皆知,况且罗伊还特地警告过自己,得守规矩。
良久,罗伊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他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咣当”一声脆响。
“仓库没锁。”
罗伊转过身,重新蹲回拖拉机旁,留给费特一个冷漠的背影,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就在最里面那堆破烂底下。自己去翻。”
“别把我的东西弄乱了。”
费特如释重负,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毛汗。
他冲着罗伊的背影认真地点了点头:“谢了,罗伊叔叔。”
罗伊没再理他,只是那拧螺丝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几分。
片刻后,费特手里提着一片锈迹斑斑的大圆锯片,蹑手蹑脚地从仓库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经过拖拉机旁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冲着罗伊闷头拧螺丝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罗伊叔叔!东西我拿了!您忙着!”
“注意安全!”
说完,也不等回应,费特抱着那块沉重的钢片,像只偷了油的老鼠,飞也似地逃回了自家院子。
罗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看着费特的背影,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小子……”他摇摇头,重新蹲下身去。
费特回到车库,把那片锯片扔在工作台上,“咣当”一声,震起一层浮灰。
材料齐了。
1095高碳钢的锉刀,5160弹簧钢的板簧,再加上这块含镍量高的L6工具钢锯片。
黑、灰、白三种基色,硬、韧、弹三种属性。
“开工。”
费特戴上护目镜,打开了角磨机。
随着刺耳的切割声和飞溅的火星,三种钢材被切成大小均等的长条。
磨去表面的锈迹和油污,露出了原本银亮的金属色泽。
他像叠三明治一样,将这三种钢条交替堆叠在一起,用C型钳加紧。
打开电焊在两端点焊固定,做成一个厚实的钢坯。
开火!
第107章 设计
炉火正旺,鼓风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费特用长柄火钳夹住钢坯,送进炉膛深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车库里只剩下单调而有韵律的敲击声。
“当!当!当!”
加热、撒硼砂、锻合、拉长、切断、折叠、再锻合。
每一次折叠,层数就翻倍。
每一次落锤,三种不同性格的钢材就在高温和压力下更紧密地咬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虽然还没有动力锤,全靠这双肉掌抡大锤,但这大马士革钢坯的雏形,终究是在他手里一点点成了气候。
费特数着折叠的次数。
五次。
按照初始的七层计算,七乘以二的五次方,现在这块钢坯已经有了二百二十四层。
对于一把实用型菜刀来说,这个层数已经足够细腻,又不至于因为层数太多导致碳迁移太严重,影响硬度。
他在堆叠的时候,始终保持着方向的一致,没有做任何其他的举动。
费特夹起那块已经有些缩水的钢坯,将它侧了过来。
钢坯侧面层层叠叠的纹理虽然在氧化皮下看不真切,但他心里有数。
如果把这个侧面作为刀面,横向延展锻打,钢材内部那些原本平行的层叠结构就会被拉伸、挤压,最后在刀身上形成如同流动水波般自然、连绵的纹路。
这是最基础的平叠会形成经典的阶梯水波纹。
费特重新把钢坯送进炉膛。
钢坯再次烧红,呈现出诱人的蜜糖色。
为了让那种水波纹在刀刃附近展现得最完美,下锤的时候得有个巧劲儿。
要从刀脊往刀刃方向赶,让纹理顺着刀身的弧度流淌下去。
费特抡起小手锤,用密集而精准的落点,一点点将厚实的钢块向四周推开。
“叮、叮、叮。”
费特正打得顺手,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声混在敲击声中,传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很轻,像是干柴在火里炸裂。
费特手里的锤子猛地一顿。他立刻停下动作,用钳子夹起钢坯凑近了看。
在接近刀尖的位置,那个原本应该紧密咬合的侧面,出现了一条发丝细的黑线。
开裂了!
也许是刚才那一轮加热温度稍微低了点,或者是两种钢材在极度延展时的应力释放不均匀,层与层之间脱了焊。
这对于大马士革钢来说是致命伤。
如果继续打下去,这条缝就会像伤口一样越撕越大,最后整块料都会报废。
“啧。”费特皱起眉。
切掉重来?
那这把刀的尺寸就不够了。
焊?
也不行!
焊好之后刀身的结构虽然不会出问题,但刀面上的花纹就废了。
焊好的裂纹会像一条愈合的不太好的疤痕一般,难看至极。
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学来的门道。
“高温,硼砂,快打。”
费特没有犹豫,立刻抓起一把硼砂,直接撒在那条裂缝上,用铁丝把硼砂往缝隙里捅了捅。
然后,将刀胚塞进炉火中最旺的地方。
鼓风机开到最大,火苗舔舐着钢材,发出呼呼的声响。
他盯着那块区域,直到它烧得发白,甚至有些许火星溅出。
这是接近熔点的征兆。
就是现在!
费特闪电般抽出钢材,放在铁砧上。
但他没有用平锤,而是换了一把尖头锤。
“当!”
一锤子精准地砸在裂缝上方,借着高温和硼砂的助焊作用,利用尖头的压力强行把分开的两层钢材缝在了一起。
接着换回平锤,趁热一阵急促的敲打,将刚才留下的凹坑找平。
等钢材稍稍冷却,费特仔细检查。
那条黑线消失了,表面平整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那条裂缝是合上了,但刚才尖锤锤下去,层叠的钢材结构被强行砸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