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
费特连跟她说两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好歹抬头看她一眼也行啊。
知道他忙。
锻刀大赛举行在即,时间紧,他得抓紧练,但她也能帮着拿拿东西什么的。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
只是有点失落。
动力锤的轰鸣声停了。
费特关掉电闸,飞轮的转速慢慢降下来,发出越来越低的呜咽声。
他把锻好的钢坯搁在砧面旁边的耐火砖上,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转过身——
看见莱拉站在门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蜜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发红。
“嘿。”费特走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莱拉撒了个小谎,实际上她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要帮忙吗?”她探头往棚子里看了看。
费特侧了下身子,挡住她的脚步。
“不用,你别进来。”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氧化皮碎屑和砧面旁边还在冒着热气的钢坯。
“现在不比以前,里面机器多,温度高,不安全。”
“万一砸到了或者烫着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莱拉嘴巴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哦。”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回门框上。
“那我在这儿看你弄。”
“你回屋里暖和吧,站在门口挺冷的。”
费特嘱咐一句,转身重新点燃丙烷炉,把下一根钢坯推进炉膛。
调整了一下火焰大小,等着加热。
莱拉就在棚子门口的角落蹲了下来,背靠着铁皮墙,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忙活。
两天时间匆匆而过。
费特从天亮干到天黑,白天泡在大棚里锻刀,早晚回仓库翻动一次鞣液里的狐皮。
莱拉每天都来。
她不进棚子,就在门口的角落待着。
有时候蹲着,有时候搬来一把旧折叠椅坐着。
……
第三天一早,费特走进仓库,掀开桶盖。
一股淡淡的明矾味飘出来。
他戴上手套,把赤狐皮从鞣液里捞出来,搭在工作台上摊开。
皮子的内面从生皮时候的暗黄色变成了均匀的乳白,这是铝鞣成功的标志,代表着铝离子跟胶原蛋白充分结合了。
费特用两根手指捏住边缘拉了拉,皮面有弹性,拉开后能回缩,不发脆不裂口。
他把皮子拧了两遍,挤掉多余的水分。
然后摊在工作台上,内面朝上,用棉布蘸了貂油薄薄涂了一层。
接下来是最费力气的一步——揉软。
费特抓住皮子的一角,两手对搓,像搓洗衣服一样。
鞣制过的皮革纤维在反复揉搓下逐渐松散开来,从僵硬变得柔韧。
他换了个方向再搓,横着搓完竖着搓,搓完一遍翻过来,毛面朝上再搓一遍。
搓了将近半个小时,手臂酸得发胀。
费特把皮子举起来抖了抖,对着灯光看。
内面的白色熟皮像麂皮一样细腻,毛面的深红棕色冬毛还没干,一片一片的黏在一起,像是老乞丐身子下垫着的狗皮褥子。
现在还看不出来好赖,等全部晾干了才能显现出它的美丽。
费特把皮子搭在晾衣绳上阴干,重新钻进锻造坊。
第二天早上,皮子干透了。
费特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摸了摸。
内面干爽但不僵硬,毛面蓬松柔顺。又揉搓了几分钟,确保每一处都足够柔软。
他坐在电脑前,在网上搜了几个手提包的版型图。
他不需要太复杂的款式,太复杂的他也做不来,简单大气就好。
最后选了一个经典的信封式手提包,长方形的主体,顶部有一个翻盖,翻盖用磁吸扣固定,两侧各一根手提带。
结构简单,线条干净,不花哨。
做好了攻略,费特把这两天打好的几把刀包好,开车去了镇上发快递,顺便把手提包的图样打印了出来。
他拐进杂货店。
做手提包需要一些皮具五金件,费特在货架上翻了一阵,找齐了需要的东西。
两个黄铜D型环,用来连接金属链手提带;一个磁吸扣,做包盖的开合;一包黄铜铆钉,八号的,固定受力点;一卷蜡线,深棕色的,比普通棉线结实得多,专门缝皮子用。
又在旁边的布料区挑了些深棕色的厚棉布做内衬。
棕色跟狐皮的颜色搭配起来不冲突,厚度也合适,不会太软塌。
回到家,拿着皮子来到车库,他把版型图平铺拿剪刀沿着虚线裁下纸样。
随后把纸样摊在皮子的内面上,开始排版。
他边比划边挪动纸样的位置,把包的主体部分放在狐皮最完整、毛色最均匀的背部区域。
翻盖放在靠近尾部的位置,尾根处的毛最密最长,做翻盖正好,盖下来的时候毛尖会微微翘起,像给包加了一道毛绒绒的流苏。
费特用银色记号笔沿着纸样的轮廓在皮子内面画线。
皮子剪坏了,可就没有补救的余地,他下刀之前反复核对了两遍尺寸。
确认无误后,他拿起裁皮刀。
刀刃贴着银线,稳稳地划下去。裁皮刀很锋利,鞣制过的皮革在刀刃下干脆地分开,切口整齐。
费特一刀一刀地裁。
主体两片,翻盖一片,底部衬条一片。
裁完了,四片皮料摊在工作台上。
深红棕色的毛面朝上,每一片的毛色和毛向都保持了一致。
这很重要,如果正面和背面的毛向不同,缝合之后看着会很别扭。
接下来裁内衬。
深棕色的厚棉布按照同样的纸样裁好,比皮料每边小四分之一寸,缝合后内衬不会从边缘露出来。
把裁好的布料用少量胶水粘在皮料内面,再沿着边缘缝几针固定,防止内衬滑动。
然后是打孔。
费特拿出专门在皮革上打缝合孔用的四齿菱形冲子。
沿着皮料边缘每隔四分之一寸打一排孔,冲子穿过鞣制好的皮面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孔打好了,整整齐齐的一排排小菱形孔洞沿着每片皮料的边缘延伸。
费特穿上蜡线,开始缝。
他用的是从网上学的双针马鞍缝法,一根蜡线两端各穿一根针,从同一个孔的两面同时穿过,交叉拉紧,他看了几遍就看会了。
这种缝法比单针缝结实得多,就算中间断了一针,其余的针脚也不会散。
先缝底部衬条和主体。
两片主体的底边跟衬条对齐,从一端开始,一针一针地走。
每穿过一个孔,两根针从两面同时拉紧蜡线,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蜡线在拉紧的时候会因为摩擦发热,蜡质软化后渗进针孔里,冷却后凝固,会把线牢牢锁在皮革里。
费特手腕的控制力是锻刀练出来的,每一针的间距和力度几乎完全一致。
底部缝完,缝两侧。
主体的两片皮料毛面朝外,边缘对齐,从底部往上走。
缝到顶端的时候,把翻盖的根部夹在后片的上沿里一起缝合,这样翻盖就跟包体连成了一体。
缝合用了将近两个小时。
费特把缝好的包翻过来检查。
针脚均匀,没有跳针,没有松线。
蜡线的深棕色跟皮面的红棕色融在一起,不显眼但看得出手工的质感。
然后装五金件。
两个黄铜D型环用铆钉铆在包体两侧的上沿处,这是手提带的连接点,受力最大的地方。
费特在铆钉的背面加了一小片皮革垫片,分散拉力,防止铆钉从皮面上撕脱。
金属手提带的两端穿过D型环折回来,用铆钉固定。
提带的长度费特量过了,估摸了一个从手到肩膀的距离,依照莱拉的身高,将提带留了十四寸,手提和肩背都合适。
最后装磁吸扣。公扣铆在翻盖的内面,母扣铆在包体前片的对应位置。
费特试了试,翻盖盖下来,磁扣啪的一声吸住,不紧不松,单手就能开合。
拿过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尾根处用蜡线扎紧,缝了一个小环扣,穿上一个黄铜扣。
这样就能挂在包的D型环上,当一个毛尾巴挂坠。
赤狐的尾巴又长又蓬,深红棕色渐变到尾尖的白色,毛量惊人,晃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