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摇了摇头,站在原地不挪步。
父亲蹲下来,跟她平视。
“怎么了?上周不是还吵着要来听唱诗班唱歌吗?”
小女孩低着头,绞着袖子,嘴巴抿成一条线,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想进去。”
“为什么?”母亲也蹲下来,语气很耐心。
小女孩的眼眶红了。
“因为……因为我偷吃了柜子里的巧克力。”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小。
“吃了两颗……不是一颗,是两颗。”
“我怕上帝知道了会生气。”
“所以我不敢进去。”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很轻很柔。
“傻孩子,上帝不会因为两颗巧克力生气的。”
“可是……”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可是学校的老师说,上帝什么都看得见。”
“我骗了妈妈,我说我没有吃。”
“可是上帝看见了。”
“所以我不敢进去见他。”
母亲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小脑袋上。
“你现在说出来了,就不是骗了。”
“上帝喜欢诚实的孩子,你主动说出来,他会比你吃一百颗巧克力还高兴。”
父亲站在旁边,弯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下次想吃巧克力跟爸爸说,爸爸给你买。走吧,进去了。”
小女孩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劲点了点头。
她伸出被毛衣袖子盖住的小手,一左一右牵住父母,迈上了台阶。
经过莱拉身边的时候,小女孩仰起还挂着泪痕的小脸,冲她笑了一下。
“姐姐,你穿得真好看,像个明星!”
“Merry Christmas!”
她的笑容还带着哭过的痕迹,却干净得像刚落下来的雪。
莱拉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
“就算没有人知道,他也知道。”
“所以我不敢进去见他。”
这两句话像两根细针,一前一后扎进了莱拉的胸口。
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偷吃了两颗巧克力,就不敢走进教堂的门。
因为她撒了谎,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站在上帝面前。
而她呢?
她刚才在做什么?
她站在同一扇门前面,满口甜言蜜语地邀请费特一起走进去。
不是为了礼拜。
不是为了祈祷。
是为了走完一道流程,好让今晚发生的事看起来合情合理。
“没人会知道的。”
这句话仿佛在空气中还没有消散。
她突然觉得这这几个字很刺耳。
这几个字暗含的含义便是:只要没人发现,就可以做。
这是剧组里那几个姐姐说的话。
深夜收工之后,几个女演员窝在酒店房间里喝酒聊天,说起各自的男朋友和暧昧对象,嬉笑着分享那些越界的经历。
“没人会知道的。”
“这不算什么。”
“你都多大了,还在等什么?”
“你不主动,就会被别人抢走。”
她当时觉得她们说得有道理,自己太保守了,太小镇了,自己应该大胆一点。
所以她剪了头发,买了新衣服,化了妆,涂了指甲油。
所以她让费特来接她,单独接她,没让爸妈知道自己回来了。
所以她引着费特走到教堂门口,说出了那些话。
可现在,站在教堂的白色尖顶下面,看着那个穿着大号圣诞毛衣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有过一件大号的圣诞毛衣。
妈妈织的。
红绿配色,胸口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
她穿着那件毛衣,在教堂里唱圣诞歌,声音跑调了也无所谓。
莱拉的目光落在费特身上。
他还是那个样子。
法兰绒衬衫外面套着旧工装外套,牛仔裤的膝盖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脚上还是那双工装靴。
跟她走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
跟她从记事起就认识的那个费特,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短款皮夹克、酒红色贴身毛衣……
每一样都是在亚特兰大买的。
每一样都是今天早上对着酒店的全身镜反复搭配过的。
每一样都透漏着虚假和刻意。
咖啡店内老妇人目光中的审示仿佛又笼罩住她。
他们的目光告诉她,她离这个小镇很远。
两个人仿佛处于两个世界当中。
莱拉鼓起来的所有勇气,像被刺破的气球。
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
她松开了费特的胳膊。
手垂在身侧,指甲上的透明亮油在教堂门口的昏黄灯光下反着光。
管风琴的声音从半敞的木门里飘出来,缓慢低沉,一个音接着一个音。
“费特……”
她的声音很小,有些发颤。
“我是不是……变了?”
莱拉站在寒风中,皮夹克的领口微微翻着,蜜棕色的发丝被风吹散。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咬着下嘴唇,下巴绷得紧紧的,拼命忍着眼泪。
“你还愿意……跟我……”
费特握住了她的手。
莱拉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他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莱拉没有抗拒。
她整个人靠进费特的怀里,额头抵在他锁骨下面的位置,皮夹克的拉链硌在他的外套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响。
费特的手掌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蜜棕色的卷发,缓缓地顺了下去。
莱拉的呼吸在他胸口一起一伏,热气透过衬衫的布料渗进来,暖暖的。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没看,脚步声踩在薄雪上沙沙地响。
“走吧。”
他的声音低而平稳,像平常说话一样。
“我们回家。”
莱拉在他怀里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里,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塞进来的。
她有些恐慌。
费特拍了拍她的背,手指慢慢梳过她耳后的发梢。
教堂里的管风琴换了一首曲子,音符变高了一些,旋律舒缓。
“回尤多拉去,回到长大的地方。”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头顶。
“这样你才能想清楚,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有哪些话是不必听的。”
莱拉的手指揪着费特工装外套胸口的布料,攥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没有抬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吸了吸鼻子,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费特没说话,低头在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管青柠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