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
这味道完全没有化工调配的感觉,迈步踩在店里的地毯上,像是踩到了柔软的苔藓。
店里不大,东西也不算多,每一样商品之间都留了足够多的空间。
店里卖的家具很有南方乡村的感觉,几把橡木椅子、一张胡桃木餐桌、两个松木床头柜。
都是实木的,只上了薄薄的一层蜂蜡或丹麦油,木纹和棕眼全露在外面。
靠墙一排低矮的橡木书架上摆着几件陶器和干花,书架的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旧木料重新打磨上油的。
墙面刷了暖灰色的灰泥漆,挂着两块装在木框里的蕨类植物化石。
一张长条形的展示台占据了店铺中央,周围摆着很有质感的椅子。
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一些东西,像是手工陶瓷碗碟、编织餐垫、铸铁烛台、几瓶深色玻璃花瓶。
每一样的价格都不贵,放在一起错落有致,有种说不上来的舒服。
“下午好。”
一个声音从店铺深处传来。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后面的帘子后面走出来。
棕色短发,没化妆,穿一件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
身前围着个沾满陶泥的围裙,胳膊上也沾着些没清理干净的泥点子。
“请问需要些什么?”
“可以自己看看,如果店里没有合适的,我还可以领您去后面仓库里逛一逛。”
女店主温柔的开口,语气自然,丝毫没有推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
费特点点头,慢慢的在店里走了一圈。
角落摆着一盏台灯。
底座是一截橡木,打磨的很光滑,原木中间掏了个孔,灯杆从孔里穿了上去。
灯罩是厚棉麻布的,米白偏灰,没有印花,织纹均匀。
费特伸手拧了一下黄铜的老式开关旋钮。
一声细微的咔哒,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棉麻灯罩里透出来,柔和,不刺眼。
棉麻的织纹在透光的时候隐约浮现,像阳光穿过亚麻窗帘。
莉娜不是要搬到自家隔壁住嘛,送她个家具,她应该很喜欢。
桌椅体积太大,不好包装,这盏台灯正好。
不精致,不昂贵,但很真实。
费特低头看了一眼价签,七十五美元,还能接受。
女店主看出了费特的意向,开口介绍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底座是去年秋天在河湾捡的倒木,灯罩是本地一个纺织工坊的手织棉麻。”
“独一无二。”
“正值圣诞,你若是想要,可以给你打个九折。”
“我要了。”
“帮我包起来吧!”费特没有再往下砍价,爽快的答应。
女店主点点头,从台面下面翻出一个纸箱,开始往里面铺碎纸做填充。
她一遍打包一遍介绍道:“除了台灯、陶器这些小玩意儿之外,这店里的家具都是我丈夫做的,他的手艺很棒。”
“若是以后需要什么家具可以再来看看,我们也接受定制,价格公道。”
费特点点头道:“若是以后需要,会考虑的,店里的东西确实很有品位,你们的手艺都很棒。”
女店主腼腆一笑:“谢谢夸奖。”
费特站在原地,呼吸着这股松林的味道,心情舒畅。
他鼻子里这股气味从进门就没断过,但一直没找到来源,他心念一动,开口道:“请问一下,店里这个味道很好闻,是什么香薰吗?”
女店主笑了一下,她弯腰从展示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一个巴掌大的粗陶碟子。
碟子里放着一截深棕色的锥形物体,顶端有一个细小的橘红色亮点,正缓缓冒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这是倒流香锥。”女店主把陶碟举起来让他看,“一个叫‘欧扎克林地’的小牌子做的,就在费耶特维尔。”
“用的是纯天然原料,松脂、冷杉精油、橡苔浸膏,没有合成香精。”
“卖吗?”费特脱口而出。
女店主一愣,随即从柜台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包装的小盒子递给他,“这本来是我自己用的,不过您既然开口了,也可以转给您。”
“我买的时候是二十八美元,十二颗装。”
“您也很有品味,我原价转卖给您。”
费特打开印着松树剪影的包装,凑近闻了闻,没点燃的状态下味道很淡,不甜不腻,不浓不烈。
杰西卡的画廊在小石城市中心。
混凝土、玻璃幕墙、中央空调、浓缩咖啡机,空气中到处都是呛鼻的空气清新剂。
送她一盒松林的气味,肯定不错。
“稍等,我去挑个陶碟一起算。”
他走到展示台,挑了一个粗陶碟,碟底没上釉,留着手工拉坯时的指纹痕迹。
“这个多少?”
“十五块。”
费特将陶碟递了过去,“把这个和香薰另找一个箱子包起来,多装一些填充物,这个我要邮寄出去。”
女店主答应,手脚麻利的将东西打包好,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这几样东西打完九折一共是一百零六块二。”
费特掏出钱夹递了一百一十美元过去,“香薰又不是你自己做的,这个也打九折你不是亏了?”
“不用找了。”
女店主收下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您照顾生意。”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费特点了下头,提着东西走出店门。
天快黑了。
莱拉的礼物还没着落。
费特站在人行道上想了几秒,还是没有合适的答案。
算了先回去吧。
家里还有两个人等着他做饭呢。
第152章 蛇鳞刀成
“哗啦”一声。
棚子的铁门被费特拉开。
借着手机发出的微弱的光,费特找到了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
四把博伊刀在工作台上排成一排,经过昨天的热处理,刀身表面覆着一层氧化色。
打开砂带机,开始精磨。
前三把是常规活儿。
从一百二十目换到二百四十目再换到四百目,刀面逐渐从粗糙的磨痕变成细腻的拉丝纹,最后变成均匀柔和的金属光泽。
镜面那把多走了两道,六百目、八百目,最后上抛光轮,氧化铝膏一过,钢面亮得能照出棚顶的灯。
费特没在这三把上多费时间,轻车熟路,一个多小时全部搞定。
剩下的这把蛇鳞锤纹的刀胚,费特停下来想了想才上砂带机。
打磨其他三把刀是为了把锻造留下的所有不规则表面全部去掉,磨出光滑均匀的平面或弧面。
可这把蛇鳞纹的刀就不能这么干了。
密密麻麻的圆形浅窝必须保留,磨刀的目的不是消除它们,而是让它们更好看。
磨多了,浅窝被磨平,纹路消失,白费了之前几百锤的功夫。
他把砂带机的转速调到最低,换了一条二百四十目的细砂带。
刀面在砂带上缓慢走过,火星很小,几乎看不见。
每走一遍,费特就把刀举到灯光下检查。
凸面在慢慢变亮,银色的光泽一点点显露出来,而浅窝内部还是暗灰色的氧化皮。
凹面也得磨,问题是,砂带机磨不了凹面。
砂带是平的,接触轮也是平的,只能磨到凸起的部分。
凹进去的圆形浅窝,砂带根本探不进去。
费特盯着刀面想了一会儿。
要是有工业用的振动研磨机就好了,只需要把工件扔进装满陶瓷颗粒的容器里。
机器一震,颗粒钻进每一个凹坑缝隙里反复摩擦,几个小时出来,表面就是干干净净。
现在只能用笨办法了。
走到工具架前,翻出一根黄铜棒料的边角料,小指粗细。
用砂带机把一端打磨成圆头,弧度跟刀面上的浅窝差不多大,略小一圈。
然后从砂纸卷上撕了一小片砂纸,裹在黄铜棒的圆头上,用绳子扎紧。
他把圆头探进一个浅窝里试了试,转了两圈。
氧化皮被磨掉了,底下露出干净的金属色,效果不错。
费特放下刀胚,将黄铜棒截成合适的长度,塞进手电钻的三爪卡盘里,拧紧。
把刀胚固定,费特握着手电钻,把旋转的圆头探进第一个浅窝。
轻轻按下手电钻的开关,手电钻夹着的圆头转了起来。
黄铜圆头在浅窝内壁缓缓旋转,砂纸跟钢面之间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铁屑粉末像细烟一样飘出来。
两秒钟,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