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90节

  在拉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角川春树回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佐藤贤一,留下一句客套道:“佐藤主编,单行本的排版和印刷,就辛苦新潮社了。”

  “还请务必做得精美些,毕竟等年底我们的院线大电影上映时,书店的实体书陈列,还得配合着大银幕一起做线下造势啊。”

  话音未落,角川春树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

  随着厚重的隔音门扇沉沉合上,走廊里清脆的皮鞋声也彻底消失。

  待角川春树彻底离开后,佐藤贤一闭上眼睛,然后极其缓慢地长吁一口气。

  仅仅是一个轻飘飘的口头允诺。

  但这块在未来注定价值数十亿,甚至上百亿日元的院线电影蛋糕,就已经被角川春树硬生生被切走了。

  但佐藤贤一觉得自己没有输。

  对于一家百年文学出版社,对于一个老派编辑来说,这才是作品真正的灵魂与命脉。

  电影终会有下映的一天,百亿票房的喧嚣也终将随着时代的遗忘而消退。

  但一本被印成铅字,保留最原始锋芒的实体书,却可以在无数个书架上静静地躺上五十年、一百年,成为真正的不朽。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睁开眼,让紊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

  “角川社长既然走了。”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

  “佐藤主编,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单行本的具体事宜了?”

  听着北原岩的话,佐藤贤一猛的反应过来,然后将手伸进公文包,把熬了一整夜拟定出来的S级合同拿了出来。

  白纸黑字上,版税那一栏原本印着的是18%。

  这是他昨夜熬了一个通宵,在新潮社现有的规矩体系内,能为北原岩争取到的最高极限。

  但此刻,面对角川春树刚刚砸下名为20%的金山,这个曾经代表着百年大社最高诚意的数字,突然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佐藤贤一很清楚,新潮社与北原岩赢下的是患难与共的情分。

  但如果在这最核心的版税数字上退让,那这份情分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就会显得极其单薄,甚至像是在用恩情来要求作者降价。

  因此佐藤贤一看着合同,沉默了两秒。

  随后,佐藤贤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将手掌平压在合同上,直视着对面的北原岩,缓缓说道:“这份协议是我昨晚拟定的。”

  “上面的版税是百分之十八,这也是新潮社百年历史上,S级合同的最高纪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但我现在不能把它交给您。”

  北原岩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一脸疑惑的看着佐藤贤一。

  “新潮社确实没有角川书店那套上百亿的院线渠道。”

  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清明,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在对创作者心血的绝对估价上,如果连这最后的两个百分点都让资本压过去,那我们口中所谓的尊重,就成了一句虚伪的空话。”

  下一秒,在北原岩的注视下,佐藤贤一猛的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向北原岩微微欠身:“请您借用一下公寓的电话,给我十分钟的时间。我这就去向社长请示。”

  “《绝叫》单行本的版税,新潮社也必须是百分之二十。”

  面对这位老派主编极其强硬的表态,北原岩也顿时愣住了。

  他十分清楚,能在昨晚,在连角川春树的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敲定这个数字,佐藤主编就已经为自己打破了所有的陈规。

  北原岩也清楚,在日本企业极其森严,甚至可以说是僵化的上下级体制内,为了这区区两个点的版税差距,去越级挑战社长和董事会的底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一刻,北原岩的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接着佐藤贤一拿起了茶几旁的座机,直接拨通了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直线。

  听筒里嘟嘟的拨号音只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起。

  “是我,佐藤。”

  “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新潮社社长村田大郎的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佐藤贤一没有废话,极其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刚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角川春树的突然截胡,影视版权的割让,以及最后北原岩将单行本出版权留在新潮社的决定。

  听完佐藤主编的汇报,电话那头的村田社长长长松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叹道:“做得好,佐藤。”

  “只要单行本的命脉还留在新潮社,这场仗就是我们的全胜。”

  “但社长,还有一件事。”

  佐藤贤一攥紧了听筒,接着说道:“角川春树刚才开出的价码是,首印两百万册,外加百分之二十的版税。”

  随着佐藤话音落下,听筒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四五秒钟,村田社长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传了过来:“首印两百万册?角川那个疯子难道想拿书去填海吗?”

  “去年称霸全日本的吉本芭娜娜,那本《鸫》卖了一整年,铺满全国的书店也才突破一百六十万册!”

  “他角川春树竟然敢拿两百万做首印?”

  “他凭什么有底气说出这种狂言?”

  比起单纯的愤怒,村田社长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对角川那种狂暴资本的骇然。

  而佐藤贤一没有顺着社长的话去感叹,而是继续说道:“社长,首印量我们拼不过角川书店的院线宣发,这是客观事实。”

  “但版税的比例,代表的是新潮社对《绝叫》这部杰作的绝对估价。”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权衡道:“所以我向您强烈建议,新潮社的单行本版税,也提到百分之二十。”

  “社长,请您想一想。”

  佐藤攥紧了听筒,将声音压低了半分道:“如果我们今天在这两个点上退让了,角川春树那个疯子走出这扇门后,会怎么嘲笑新潮社的寒酸?”

  电话那头,村田社长闻言,也感同身受的点了点脑袋。

  “更致命的是……”

  佐藤贤一的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北原岩,继续说道:“北原老师是个极其清醒且重情义的人。”

  “就算他今天顾念我们的情分,捏着鼻子签下百分之十八的合同。”

  “但这省下来的两个点,在未来绝对会变成我们新潮社和北原老师之间的隔阂。”

  “用人情去要求一位注定要统治下一个十年的天才作家降价,这无异于杀鸡取卵。”

  “所以我们不能为了赢下单行本的利润,却永远输掉北原老师的心!”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听筒里再次陷入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死寂。

  佐藤贤一能清晰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村田社长,此刻正在思索关乎百年大社财务红线与长远未来的终极交战。

  百分之二十。

  如果按照首印哪怕仅仅三十万册的规模来计算,这个版税比例意味着新潮社要在每一册售出的单行本上,生生让出将近一半的净利润。

  如果是日本经济一片繁花似锦的半年前,这或许还能咬牙答应。

  但放在如今这个泡沫碎裂,百业即将凋敝的寒冬里,这笔巨款几乎等同于从新潮社本就捉襟见肘的过冬粮里,硬生生剜下一大块肉来。

  死寂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电话里传来村田社长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你说得对,佐藤。”

  “新潮社的百年招牌,绝不能被角川那个做生意的看扁了。更不能让北原老师受委屈。”

  村田社长的声音透着不容更改的决断道:“就百分之二十。”

  “不用等走流程了,你亲自把数字改好,今天上午就签。”

  “明白了。”

  得到社长的答复后,佐藤贤一如释重负地放下听筒。

  接着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北原岩,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原老师,社长已经批准了。百分之二十的版税,我们新潮社绝不让您吃半点亏。”

  “既然版税的事情已经敲定。”

  “但在这份合同正式落笔之前,我还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

  佐藤贤一将改好数字的S级合同暂且搁在手边,从公文包底部取出了一份厚厚的企划簿。

  翻开早已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发行页,佐藤主编的气场瞬间从刚才谈判时的决绝,极其自然地切换回了严谨务实的工作状态。

  “首印,五十万册。”

  佐藤贤一用钢笔点了点纸面上的数字,开口解释道:“这是新潮社现有的渠道和仓储产能,在不影响其他书籍正常发行的前提下,能为您清空出来的最高极限。”

  对于一本刚刚完结的社会派小说来说,首印能过十万册就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头部待遇了。

  五十万册,意味着新潮社的印刷厂接下来几乎要停掉大半条流水线,全负荷为《绝叫》一家运转。

  “虽然没法和角川书店那两百万的夸张大饼相比,但以目前全日本的市场热度,我个人的保守估计是,这五十万册铺下去,最多一周就会全线告急。”

  佐藤贤一看着企划书上的排期进度,继续说道:“所以我昨天已经越权让印刷厂提前备好了纸张。”

  “一旦终端铺货见底,二刷的三十万册最快可以在三天内出厂,无缝填补上架的空窗期。”

  听着佐藤贤一事无巨细的汇报,北原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份连物流周转时间都精确到小时的铺货企划表,最后落回了旁边将18%强行划去、手写着20%的出版合同上。

  北原岩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回茶几,然后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被佐藤贤一划掉重改的S级合同。

  然后,北原岩拔出旁边的钢笔,在落款处极其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单行本后面的排版和宣发,就全按佐藤主编的节奏来。”

  随着笔尖离开纸面,这份代表着新潮社百年历史上最高诚意的合同,终于被彻底敲定。

  如今公事已毕。

  随着那份S级合同被妥善收进公文包,客厅里的商业气息彻底散去,但佐藤贤一并没有急着起身告辞。

  接着他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北原岩注意到,这位中年主编眼底属于版权谈判专家的审慎已经完全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商业算计后,属于一个纯粹文学编辑的深沉与炽热。

  “北原老师,生意的部分谈完了。”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到:“作为您的责编,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您。”

  “下半年的日本文坛最高荣誉,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评选周期,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佐藤贤一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激荡道:“直木赏代表大众文学的最高杰作,而芥川赏则是纯文学领域的最高殿堂。”

  “这两大奖项,就如同日本文坛的两座金字塔尖。”

  “北原老师,您《情书》里细腻到极致的情感肌理,以及对生死与错过的纯粹刻画,放在纯文学的评审标准里,绝对有资格去叩问芥川赏的大门。”

  这一刻,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明亮:“而如今,您又写出了《绝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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