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叫来日本的三百家媒体,固然能形成压倒性的矩阵,把明天那些京都派老头子发动的舆论攻势提前踩在脚下,但他也严重低估国民圣女堕落这几个字对日本社会的刺激程度。
现在的局面已经隐隐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已经不是在单方面造势了,而是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甚至把整个角川映画都给拉下水的情况。
想到这里,角川春树不由得眉头紧锁,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北原岩那边侧了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询问道:“北原君,现在场面有点失控了。”
“你能不能准备一下说辞,帮她圆个场?”
角川春树之所以第一时间询问北原岩,就是因为刚才北原岩同样面对媒体险恶的刁难时,已经在眼前交出一份甚至堪称降维打击的满分答卷。
所以,当这种全场暴走的极端情况发生后,这位不可一世的资本大鳄,竟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将信任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北原岩。
角川春树紧紧盯着台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记者,继续道:“要是没有的话,我就立刻安排内场的人提问,把节奏强行带回我的轨道上。”
面对角川春树的询问,北原岩面不改色,微微点了点脑袋,低声回应道:“放心,我有办法。”
说罢,北原岩便抬手伸向面前的麦克风,正准备调整角度,起身替这位被千夫所指的国民初恋挡下漫天的道德利箭时。
然而,就在北原岩即将开口的前一秒……
一只白皙却微微颤抖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提前将麦克风拿了过去。
北原岩有些错愕地转过头。
只见处于风暴最中心的泽口靖子,正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被全日本公认为最清澈、最无辜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晨间剧里那种讨好式的温柔,而是闪烁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她迎着北原岩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个眼神仿佛在说:北原老师,谢谢您。
但这一次,请让我自己来。
只见泽口靖子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目光从容地扫过刚才叫嚣得最凶的那几位记者,轻声说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饰演的那些温暖、明亮角色的喜爱,我本人也和你们一样,深深地珍视着她们。”
泽口靖子的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感激。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力道,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但是,现实世界并不只有阳光和欢笑,它同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深渊。”
泽口靖子看着台下那些错愕的脸庞,眼神越发清明而锐利道:“如果大家期盼的‘国民形象’,就是要求我永远对现实中的阴暗面视而不见,只向大众传递一种永远美好、永远没有悲伤的幻境……”
“那么我觉得,这对于那些在现实中真正经历着绝望和痛苦的人来说,才是一种残忍的欺骗。”
此言一出,前排原本准备继续发难的记者,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方才那些尖锐的道德审判,在这份温柔却极具现实重量的宣告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泽口靖子没有停顿,她的眼神越发清明而锐利:“我觉得真正的纯洁,不是蒙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阴暗,而是看过了深渊之后,依然选择清醒。”
“在《告白》里,森口悠子并不是大家口中那个冷血诱导犯罪的恶魔,她首先是一个被残酷剥夺了所有希望、绝望到极致的母亲。”
泽口靖子的目光直视着闪烁的镜头,一字一句地宣告着自己的蜕变:“如果我仅仅因为害怕破坏大家心中那份美好的印象,就逃避去触摸真实的人性、拒绝去诠释这种极其深刻的痛苦……”
“那么,我将永远辜负‘演员’这两个字所承载的使命。”
迎着台下数百双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睛,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用轻声却掷地有声的语调,完成了她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所以,东宝的高层没有疯,他们给了我最大的包容和勇气;我也绝对没有被任何人强迫,这一切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我依然,并将永远为身为东宝灰姑娘而感到自豪。”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只能永远停留在美好的童话里。灰姑娘总有一天,也要走出安全的城堡,去面对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从今往后,我不仅能演绎阳光,也能承载更沉重的生命。”
“我想成为一个能真正直面这个世界的演员。”
随着泽口靖子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飞天厅内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的众多记者们顿时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面对这番既有格局又坦诚到近乎无懈可击的宣告,他们一时间竟被堵得哑口无言,完全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然而,这群身经百战的媒体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在道德绑架的战术彻底宣告破产后,这群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嗜血记者迅速调整了阵型。
他们立刻调转枪口,毫不留情地直指这位东宝公主最致命的软肋——演技。
一名资深娱记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轻视道:“泽口小姐,我们都知道您是东宝最完美的‘灰姑娘’,也是全日本的初恋。”
“但在市川导演和北原老师这部沉重作品里,需要的可不是一个只会展现治愈微笑的木偶!”
他顿了顿,目光咄咄逼人道:“您真的觉得,就凭您那套在晨间剧里驾轻就熟的花瓶式演技,能够驾驭森口悠子这样一个心理扭曲的复杂复仇者吗?”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在场的大多数媒体人都在暗自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戏谑。
在他们眼里,这场轰动全日本的发布会,到头来不过是角川春树为了博取眼球,刻意制造反差噱头的一场恶俗商业炒作罢了。
至于泽口靖子的演技?
根本没人抱有哪怕一丝期待。
面对这尖锐的挑衅,泽口靖子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激怒的窘迫。
她微微抬起头,眼神坚定道:“作为一名演员,如果我永远心安理得地躲在清纯的保护色下,享受着不需要任何演技就能获得的掌声,那才是对观众最大的欺骗。”
接着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会场上空回荡:“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继续向大家展示早就看厌了的微笑,而是……”
“为了亲手撕碎它。”
接着泽口靖子没有给记者反驳的机会,她脸上的神采竟在瞬息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夸张的表情扭曲,也没有任何爆发性的嘶吼。
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当她再次抬眼看向正前方那台直播摄像机时,原本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一片如深秋枯井般的死寂。
一股平静下的复仇的压迫感,迅速在大厅内蔓延。
虽然泽口靖子坐得端正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像是一位优雅的教师。
但此刻,她看着镜头的眼神,不再是看向观众,而像是看着一群早已被宣判死刑、毫无生命的实验对象。
接着泽口靖子平缓地开口。
声音依然是全日本熟悉的那种温柔治愈的声线,却因没有任何起伏,而透出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同学们,关于今天的结业仪式,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交代。”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为教师特有的关怀,却让在场所有人猛地打了个冷颤:
“刚才发下去的那些牛奶,大家都喝完了吗?”
偌大的飞天厅,落针可闻。
三百名记者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泽口靖子的神情依然平静得如同古潭,但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中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残忍。
她对着镜头,用那种最平和的语气,轻声吐露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在两人的牛奶里加入了今天早上抽的血。”
说完,泽口靖子看着前方,嘴角维持着礼貌却僵硬的弧度。
这种从极致的温柔中剥离出来的冷酷,就像是一把手术刀,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心尖上轻轻划过。
看着这一幕,刚才还咄咄逼人,试图在演技上寻找突破口的记者们,此刻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
他们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后戛然而止,双眼因极度的惊愕而微微凸起,死死盯着台上那个明明在微笑、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泽口靖子。
这是森口悠子。
这一刻,坐在这里的不再是东宝的公主,而是一个平静地步入地狱,又拉着所有人一同下坠的复仇者。
随之而来的,是比方才还要疯狂百倍,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的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如果说之前的快门声是夏日的暴雨,那么此刻的声浪就是山呼海啸般的雷鸣。
闪光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频率疯狂闪烁,连成了一片刺眼而混乱的白芒。
即便所有的记者因生理性的战栗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在拼命按下快门。
第72章 《文艺》的邀约(第六更)
清晨,东京各大车站原本井然有序的报摊前,被一阵前所未有的急促脚步声打破。
平日里只关心金融指数和国际局势的精英,或是习惯了在通勤路上闭目养神的上班族,此刻竟全然顾不得往日的斯文与矜持。
他们神色匆匆地挤在报摊前,甚至等不及登上电车,就迫不及待地抖开手中的报纸。
吸引他们的并非寻常的娱乐八卦,而是昨晚在电视屏幕中,以冷静的才华征服全日本的北原岩。
人们屏住呼吸打开报纸,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的瞳孔为之收缩。
报纸的头刊位置,占据最醒目版面的竟然不是直木赏获奖人握手领奖的照片,而是北原岩!
从一向严谨肃穆的政经大报《产经新闻》,到行文风格浮夸刺眼的《体育周刊》,头版中央的照片无一例外,全被北原岩一个人的身影所统治。
画面中,北原岩坐在发布会的正中心,修长的指尖平稳地微调着麦克风,神色平淡如常。
横贯整个版面的黑体大标题,直接引用了昨晚他那句震撼全日本的宣言,字里行间透着审视时代的张力:
《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等待奖杯的加冕上。——北原岩〈告白〉掀起全社会大讨论!》
至于报纸的次版,才是直木赏得主的巨幅特写,虽然保留了位置,却在篇幅上显得有些局促。
本届的得主笹仓明与藤正一领奖的照片,在版面上的空间明显缩水,甚至被挤到了靠近折页的边缘位置。
显然媒体为了给北原岩腾出报道空间,甚至临时缩减了原本预定给获奖者的长篇专访。
常年备受文坛大众追捧的直木赏受赏者,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与此同时,京都一处深宅大院内,檀香萦绕的茶室里气氛却比室外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啪!
一份今晨的报纸被重重地甩在榻榻米上,纸页散乱,正中心赫然是北原岩的脸庞。
看着报纸上的北原岩,葛城洋一常年握着教鞭与公文的手此时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报纸上那行关于文学价值的刺眼标题,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京都媒体界巨头。
“二条君,你发的那些通稿呢?”
葛城洋一深吸一口,平复着胸腔内剧烈起伏的情绪,随后抬头看向面前的老者,冷声问道。
坐在面前的二条忠嘴角抽搐了一下,尴尬地避开了目光。
他准备的那些抨击北原岩商业噱头,文坛毒瘤的批判文章,今早甚至没能撑过各大报社的晨会。
“在《告白》这种海啸般的讨论度面前……那些文章全部被总编室撤掉了。”
二条忠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道:“甚至有几家报社的后勤说,他们看到咱们的通稿被当成了垫咖啡杯的废纸,直接倒进了垃圾桶里。”
不过二条忠还有一些没说,因为有几份因为人情关系、勉强刊登了抹黑通稿的小型文学报,此刻也正孤零零地摆在街头报架的最底层。
在那些疯狂抢购报纸的读者眼中,这些酸腐的批判,不过是旧时代垂死挣扎的呓语罢了。
葛城洋闻言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紧盯着院子里那些在秋风中凋零的残荷,眼神中充满了阴鸷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