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金主的焦躁,市川崑却只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倒不必。好戏多磨,角川社长,反正还有几天时间,慢慢选吧。”
就在角川映画将整个日本演艺圈搅得天翻地覆、各大媒体每天都在疯狂猜测女主角人选的同时,日本大众文学的最高荣誉——第101回直木赏的评选周期,正式拉开了帷幕。
东京,新潮社总部。
佐藤主编一边疯狂地翻阅着手里的通讯录,一边肩膀夹着电话,对着话筒另一端的文坛大佬点头哈腰。
“是,是……拜托您了,请务必看一看这本小说的结构……”
挂断电话,佐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就在昨天,新潮社内部召开了一场激烈的定评会。
佐藤主编力排众议,直接将《告白》作为新潮社的第一主推作品,正式报送给日本文学振兴会。
其实,佐藤主编心里很清楚《告白》拿下直木奖的机会不大。
毕竟不久前,新潮社的社长就断言过:“这本书太黑、太邪道了,虽然能卖钱,但直木赏那帮老爷子们,是绝对不会把最高荣誉颁给一部写初中生杀人案的小说的。”
社长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毕竟在看重资历和传统的日本文坛,畅销往往等同于媚俗。
但佐藤主编还是想搏一把。
不为别的,就为了北原岩在电话里那句“旧时代的狗叫得再凶,也阻挡不了新时代的列车”。
毕竟,连战场都不上就举手投降,这是编辑的耻辱。
而拼尽全力去厮杀,哪怕最后真的折戟沉沙,也算对得起这部百万级销量的神作了。
而且就算拿不到最终的大奖又如何?
只要能硬生生撕开这道防线,把《告白》推进“入围候补名单”,他们就赢了!
在日本出版界,这就是一道分水岭。
只要下一版《告白》的书腰上,能堂堂正正地印上“第101回直木赏候补作”这几个烫金大字,这就等于官方给北原岩的文学性盖了章。
有了这个提名作保底,京都那帮老家伙以后再想用“低俗商业作家”的帽子来攻击北原岩,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东京,纪尾井町,文艺春秋大楼。
在这栋掌控着日本文学奖项命脉的大楼深处,一间被称为黑匣子的秘密会议室里正烟雾缭绕。
这里是第101回直木赏预选委员会的会议现场。
二十位决定着全日本畅销作家命运的评委和出版界大佬,正围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
会议的前两个小时,气氛一如过去几十年那般波澜不惊,甚至透着一丝老派文人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融洽。
“远藤老师的这本《镰仓的残雪》,文笔依然老辣沉稳,对幕府末期武士内心的刻画非常细腻,有一种物哀之美。我认为可以入围。”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评委抿了一口静冈煎茶,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赞同。虽然题材有些老旧,但胜在四平八稳,不失不过,是标准的直木赏风格。”
旁边的几位老作家纷纷颔首。
“那么,接下来的《昭和匠人》呢?探讨京都传统手工艺的没落与坚守,立意很高雅……”
前面几部被讨论的作品,大多是历史小说、家族羁绊或是探讨传统美学的安全牌。
评委们以一种高高在上、自诩为文学守门人的姿态,将这些中规中矩的作品一一放入了安全区。
直到——
主持会议的评委会干事清了清嗓子,翻过手中的文件,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原本温和融洽的空气,在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骤然降温。
“那么,今天的最后一个议题。”
干事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关于新潮社报送,北原岩的《告白》……是否同意其入围最终的候补名单?”
话音刚落,就像是一颗带着血腥味的炸弹,被粗暴地扔进了这场高雅的茶会。
先前维持两个小时的文人体面瞬间荡然无存,原本一团和气的会议室,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评委们迅速分化成了壁垒分明、水火不容的两派。
“这简直是胡闹!”
这时,代表着关西京都保守派利益的一位老资格传统作家,猛地一拍桌子,首先发难道:“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通篇充斥着未成年犯罪、恶毒的报复和血腥暗示!这本书里哪有一点文学的底蕴?哪有一点人性的光辉?”
老作家涨红了脸,破口大骂道:“这根本就不是文学!只是一部迎合大众低级趣味、满身铜臭味的B级片剧本!”
“让这种教唆人犯罪的商业垃圾入围,是对直木赏这块金字招牌最大的玷污!”
接着老作家痛心疾首地敲打着桌面道:“如果让这种教唆犯罪的毒瘤入围,那就是在往直木赏这块金字招牌上泼粪!我坚决反对!”
第62章 入围
“简直是冥顽不灵!”
坐在对面的,是以东京出版界大佬和年轻评委为首的革新派。
一位关东的知名评论家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告白》创造了平成元年的出版奇迹,几百万读者为之疯狂。如果不提名当下最具社会讨论度、最能刺痛现代人神经的作品,直木赏才是真的会失去它的公信力和时代意义!难道我们要永远躲在象牙塔里,给那些根本没人看的无病呻吟发奖吗?”
“销量高就等于好文学吗?!那是资本的炒作!”京都派的老人依旧固执己见。
眼看话题又要陷入销量与艺术的死循环,一直坐在主位旁边,在关东文坛极具威望的评委会副主席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谈销量,也没有谈角川的五亿日元,而是翻开面前这本已经被他做了密密麻麻批注的《告白》。
“诸位,请先放下偏见和门户之见。”
副主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
他先是转头看着还处于愤怒中的关西派评委,沉声说道:“撇开那些争议性的社会话题不谈,请你们作为专业的文字工作者,真正去审视一下这本书的文本结构。”
他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书页上:“这种类似《罗生门》式的多视角叙事,每一次视角的切换,都在无情地推翻上一章读者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和道德判断。”
“从神职者、殉教者、慈爱者到求道者,每一个独白都严丝合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现代人伪善的心理防线。”
副主席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这不仅需要极高的逻辑推演能力,更需要对人性深不可测的洞察。这种精妙的构思和极具爆发力的文学技巧,难道还不够资格被称为文学吗?”
随着副主席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那位摔书的京都派老作家,也动了动嘴唇,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在座的都是内行,他们比谁都清楚,能把这种多视角悬疑写得如此滴水不漏,作者的笔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时代变了,诸君。”
副主席合上书本,给这场争论下了最后的定论:“文学反映现实的方式也在变。而且,各位别忘了……”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在座的保守派:“这本书现在有着数百万的销量。如果在初选阶段就把这头大象关在门外,装作没看见,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明天,文艺春秋的大门就会被全日本的媒体和读者踏破,他们会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是暗箱操作、嫉妒新人的老顽固。”
“诸位,我们丢不起这个人,日本文坛也丢不起。”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利益的现实博弈与文本的绝对硬实力,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双重绞杀。
那位最先发难的京都派老作家,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告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很想继续用伤风败俗的帽子来攻击,但他悲哀地发现,在无可挑剔的文学架构和百万销量的双重降维打击下,他那些陈词滥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不给提名,直木赏的公信力就会大打折扣……
可给提名的话,他们又不好跟背后之人交代……
“……就算让它入围,在最终决选的时候,我也绝对会投反对票!直木赏的底线,不容践踏!”
半晌之后,老作家猛地别过头,像是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充满敌意的话语。
但这句狠话,本质上已经是一种屈辱的退让。
这等于默认了对《告白》的放行。
其他的保守派评委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颓然地叹了口气,收回了阻击的姿态。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京都文化圈的封锁网,不过是一张破纸罢了。
最终,在《告白》无法忽视的结构创新和恐怖的市场统治力面前,预选委员会还是达成了妥协。
当天下午。
在关东派评委的强力背书下,新潮社的编辑部里接到了来自文艺春秋的正式电话——
北原岩的《告白》,凭借其无可争议的硬实力,正式入围第101回直木赏最终候选名单!
东京,北原岩的高级公寓。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东京景色,书桌上凌乱地散落着《绝叫》的废稿、大纲,以及一杯已经冷却的黑咖啡。
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北原岩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听筒,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佐藤主编夹杂着极度疲惫与狂喜的声音:“北原老师!定下来了!拿下了!”
“《告白》正式杀入第101回直木赏的最终候选名单!”
“明天上午,日本文学振兴会就会向全社会公布这个消息!”
听到消息,北原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告白》能拿到提名,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作品的质量就摆在那里。
若是以《告白》的水准都无缘提名,那这个文坛,也就真的没救了。
而电话那头,佐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随后压低声音,点出了这次入围的真正战略价值:“北原老师,有了这个提名作保底,就相当于给您在文坛拿到了一块真正的免死金牌。”
“京都那帮老家伙以后再想给您扣低俗商业作家、只会写地摊文学的帽子,就彻底站不住脚了。直木赏评委会的官方认可,就是打在他们脸上最响的耳光!”
然而,短暂的狂喜宣泄过后,佐藤主编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抱歉。
作为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必须在这个时候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天才泼一盆冷水,做好预期管理。
“但是,北原老师……”
佐藤斟酌着措辞,苦笑道:“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这次关东派的评委们力保《告白》入围,但在过几天的最终决选投票中,以那些传统老牌作家的眼光来看,《告白》想要拿到最终大奖的概率……微乎其微。”
佐藤的担忧溢于言表。
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作家,在体会了入围的狂喜后,又在颁奖典礼当晚遭受落选的巨大落差,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连笔都拿不稳了。
他怕北原岩受不了这种陪跑的委屈。
第63章 泽口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