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岩和中森明菜站在路灯下,七月的暖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送你回去?”
北原岩看了一眼身边略显单薄的身影。
“不用了,事务所的车就在街角。”
中森明菜摇了摇头。
接着中森明菜转过身看着北原岩。
曾经总是含着泪水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北原老师,谢谢您。”
“不是为了刚才的事……而是谢谢您让我明白,原来拒绝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北原岩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正在重生的灵魂,出声说道:“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回去吧,睡个好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是全新的中森明菜。”
“嗯!”
明菜用力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而是转身走向街角那辆等待已久的保姆车。
同一时间。
涩谷,近藤真彦的高级公寓。
“混蛋!混蛋!混蛋!!”
一回到家,近藤真彦就像发了疯一样把客厅里的花瓶、摆设统统砸了个粉碎。
但随着怒火渐渐平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毕竟今天站在北原岩身边的是角川春树。
连黑道都要给几分面子,号称出版界狂人的男人。
“要是真的被他封杀……”
近藤真彦的手开始颤抖。
此刻,他想到自己的赛车队,想到了那还要几千万才能填上的窟窿。
如果没有了演艺圈的收入,没有了赞助商,自己现在拥有的奢华生活瞬间就会崩塌。
“不行……我不能失去这些……”
“明菜!对,只要明菜肯出面,跟角川说几句,我就还有救……”
这一刻,近藤阵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起电话,颤抖着拨通中森明菜的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只有单调而漫长的等待音。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近藤真彦不死心,一遍又一遍重拨。
可无论拨多少次,那头都只是沉默的忙音。
显然,曾经二十四小时为他待机、随叫随到的人,
这一次,是真的把所有联系,彻底切断了。
这一刻,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近藤真彦顾不上此时已经是深夜,颤抖着手指,拨通他视为最后保命符的号码——杰尼斯副社长,玛丽·喜多川的私人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近藤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听筒里传来了那个老妇人略带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近藤真彦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找妈妈哭诉的孩子,甚至带上了哭腔道:“玛丽阿姨!您要帮我做主啊!那个角川春树……他简直欺人太甚!”
“还有中森明菜那个贱人!她联合外人来羞辱我!您一定要帮我封杀那个写书的北原岩,还有……”
“够了。”
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近藤真彦所有的哭诉。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近藤,你是不是脑子被酒精泡坏了?”
“玛、玛丽阿姨?”
听着玛丽这毫不客气的声音,近藤真彦顿时愣住了。
“你让我去封杀北原岩?”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第56章 被抹去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玛丽喜多川令人窒息的质问:“你知道在这个国家,作家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吗?”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这是先生。是连政治家都要礼让三分的文化权杖。”
“你以为北原岩只是个写书的?你知不知道他是新潮社现在力捧出的新锐!”
“连京都的教育委员会,都被他一本《告白》逼得不得不收回封杀令!”
“你一个靠脸吃饭的偶像,去跟这种掌握舆论笔杆子的人硬碰硬?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玛丽喜多川每一句话落下,近藤真彦额头上的汗水便多一分。
但这还没完。
“至于角川春树……”
玛丽喜多川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到:“你知不知道,我们杰尼斯明年力推的少年队和光GENJI的几部电影,发行权都在谁手里?在角川手里!”
“你知不知道,那个疯子现在手里握着百亿的现金流,他在电影圈跺一跺脚,连电视台的台长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你是想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面子,把整个杰尼斯事务所未来的电影路都给堵死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近藤真彦的脸上。
“可是……玛丽阿姨……可是明菜她和我是金童玉女啊……”
近藤真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中森明菜来挽回一点尊严。
“闭嘴!”
这一次,玛丽喜多川彻底失去耐心:“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寓里反省!哪也不许去!”
“别再去招惹中森明菜,更别去惹北原岩!”
“现在北原岩是角川春树要捧的摇钱树,是他眼里的财神爷!”
说到这里,玛丽喜多川停顿了一下。
即便是隔着电话线,近藤真彦都能感受到玛丽喜多川冰冷的眼神。
紧接着,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最后通牒传了过来:“如果角川春树真的发疯要搞你,为了保住事务所的利益……”
“真彦,那时候连我也只能放弃你。”
嘟——嘟——嘟——
下一秒,电话被无情挂断。
近藤真彦握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的“母亲”、背后庞大的杰尼斯帝国、还有任他予取予求的歌姬女友……
在一夜之间,全部离他而去。
借着窗外的月光,近藤真彦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没了这些光环,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稍微长得好看一点,随时可以被资本碾死的蚂蚁罢了。
数周后。
东京,七月末。
随着《告白》销量的持续走高,以及电影化消息的正式公布,北原岩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全日本出版界最炙手可热的金字招牌。
无数书店在催促新作,无数读者在期待这位天才作家的下一部神作。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北原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廉价的衬衫,戴着磨损的鸭舌帽,看起来像个失业工人的年轻男子,混迹在东京最阴暗的角落。
山谷。
这里是东京最大的简易住宿街,也是一片在行政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弃民之地。
这里原是东京都台东区和荒川区交错的一块区域,不过随着1966年日本政府行政区划调整,这片旧有的区划便就此被抹去,不复存在。
现在位于南千住站的南侧,距离热门旅游胜地浅草寺咫尺之遥,离未来的热门地点天空树也不过是一河之隔。
虽然名字没了,贫穷和绝望却像顽疾一样留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烧酒、发酵的垃圾以及积年累月的尿骚味。
这几天,北原岩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山谷的通铺旅馆、新宿歌舞伎町的风俗店后巷、以及足立区那些住满了独居老人的廉租团地。
北原岩这是在取材。
原著中,铃木阳子的人生跨越了四十年,直到2015年才结束。
但现在的北原岩身处1989年,他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将故事的爆发点提前到经济衰退的前夜。
这不仅需要想象力,更需要大量的、带着血丝的现实素材堆砌。
在山谷这里,北原岩亲眼看到了那些在大街上被冻僵、像垃圾一样被清理的日结工人。
在歌舞伎町,他看到了为了替男友还债,穿着超短裙的女孩,在深夜闷热的街头强撑着站着,明明浑身都在紧绷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
在足立区,他闻到了独居老人房间里,那种混合着老人味、霉味和绝望的死寂气息。
“给,喝点水。”
北原岩拿起脚边的大瓶装凉白开,倒在有些变形的塑料杯里,递给身旁的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热得有些神志不清,她虚弱地接过水杯,像缺水的植物一样大口吞咽着。
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散发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脖子上被蚊虫叮咬出的红肿包块,以及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此刻正无力垂下的手。
北原岩在记忆。
在用身体去感受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这种皮肤贴在滚烫纸板上的灼烧感,以及在无法入睡的夏夜里,被绝望一点点吞噬的滋味。
这就是铃木阳子堕落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