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世界还没有这么复杂。
他们只是在东京某个普通夜晚,靠着一台点歌机,笨拙又认真地唱完一首歌。
第二首歌唱到一半,北原岩口袋里的便携式移动电话忽然响了。
刺耳的单音节铃声打破了包厢里的旋律,坂井泉水停下歌声看了他一眼,善解人意地将伴奏音量调到了最低。
北原岩拿出厚重的黑色机器,本想直接关机,但想到能打通这个私人号码的只有寥寥几位编辑或文坛旧识,迟疑片刻后,还是抽出了天线,按下了接听键。
然后北原岩走到包厢门口推开门,站在稍显安静的走廊里将听筒贴到耳边。
随后听筒那头传来村上春树略带散漫的声音。
“北原君,你最近还活着吗?”
“村上先生?”
听着村上春树的声音,北原岩靠在墙边,看了一眼包厢里正在重新整理歌单的坂井泉水,随后点了点脑袋道:“勉强算。”
村上春树笑了一声。
“那就好。新潮社那边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你家的电话线像被剪断了一样,编辑每次联系你,都像在向无人区投递明信片。”
北原岩淡淡道:“因为我的新书还没写完。”
“我猜也是。”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轻轻碰到桌面的声音。
接着村上春树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开口说道:“今晚南青山有个私人聚会。人不多,都是熟人。而且大江健三郎先生也会来。”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岩的神情微微动了一下。
村上春树继续说道:“大江先生前阵子读完了《崩塌的巨塔》。”
“他很少这样直接夸一个年轻作家。”
“但他说,你那本书把战后日本社会最体面的皮撕得很准确。”
北原岩没有立刻说话。
走廊尽头有服务生端着饮料经过,门缝里漏出别的包厢的歌声。
村上春树又道:“他特意嘱咐我,如果能联系上你,务必请你过来喝一杯。”
“当然,我现在听你的背景声,感觉自己好像联系得不是时候。”
北原岩回头看了一眼。
包厢里,坂井泉水正拿着点歌本,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北原岩收回视线回应道:“确实不是时候。”
接着电话那头传来村上春树低低的笑声:“这借口可真不像你。能让你连大江先生的场子都打算推掉,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脚了?”
北原岩隔着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包厢里正乖巧坐在沙发上翻看歌单的坂井泉水,然后语气理直气壮的说道:“答应了陪人唱歌,现在走不开。”
村上春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顿时多了一丝朋友间心照不宣的调侃:“啊……原来如此。那位坂井小姐在旁边?”
北原岩没有拐弯抹角地遮掩,坦然地“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村上春树顿时笑出了声,语气愈发轻松:“那我可不能做这个讨人嫌的恶客了。”
“大江先生他们估计要喝到很晚,真正的聚会九点以后才算开始,你不急,陪完坂井小姐晚点过来也行。”
北原岩应了一声道:“替我先向大江先生问好。”
村上春树笑着答了句“明白”,便十分识趣地挂断了电话。
收起天线,北原岩在走廊里静静站了片刻,才推门回到包厢。
坂井泉水正捧着热茶,眼神安静地望向北原岩开口问道:“是很要紧的急事吗?”
北原岩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村上先生打来的。大江健三郎先生晚上有个私人聚会,让我过去喝一杯。”
听到大江健三郎的名字,坂井泉水自然明白这场聚会在日本文坛的分量。
她微不可察地直了直身子,放下茶杯,刚准备去拿一旁的外套:“那我帮你拿衣服,早点过去,别让前辈们等……”
“不急。”
北原岩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顺势拿起了刚才搁在茶几上的麦克风。
看着屏幕上依然处于暂停状态的画面,北原岩继续说道:“我跟他们说了晚点过去。毕竟我刚才那首歌才唱了一半,总不能半途而废。”
坂井泉水微微愣了一下,看着北原岩此刻透着几分执拗的脸庞,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随后坂井泉水伸手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播放键,半是调侃半是期待地说道:“那北原老师这次可要盯紧屏幕了,不许再把情歌唱出跟人谈判的气势。”
“这个要求,可能比让我重写一本书还难。”
北原岩看着屏幕上开始跳动的倒计时字幕,难得地叹了口气。
“那就尽量发挥吧。”
坂井泉水轻声鼓励着。
伴奏的旋律在小小的包厢里重新流淌开来,当北原岩再次开口时,毫无起伏的音调依然跑得十万八千里。
而坂井泉水舒展地靠在沙发深处,听着北原岩毫无技巧可言的干瘪歌声,单手托着下巴,清澈的眼底满是再也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第196章 文豪之间的聚会
当北原岩赶到南青山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从卡拉OK店出来后,坂井泉水原本还想陪他一起过去,但北原岩看了一眼她那被帽檐压住的长发,以及上一次遭遇袭击的事情,最后还是让司机先送她回公寓。
临下车前,坂井泉水替北原岩把外套领口整理了一下,出声说道:“岩君,不要喝太多哦~”
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你知道的,我对酒精并不感冒。”
坂井泉水闻言,像是不太放心,轻声补了一句道:“也不要聊得太晚,毕竟你现在的状态还不太好。”
北原岩笑了笑道:“我尽量。”
坂井泉水这才松开手。
车门合上后,汽车沿着南青山的街道缓缓驶离。
夜色里的东京,已经没有几个月前那种过份明亮的浮华。
路边仍旧有高级餐厅和会所亮着灯,可许多橱窗后的光都暗了几分,街上行人的脚步也比过去匆忙。
而村上春树说的私人会所则在巷子尽头。
门口没有显眼招牌,只挂着一盏旧灯。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松,树影落在石板路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推开木门时,里面没有寻常酒局的喧闹,只有很轻的水声从屏风后传来。
侍者领着北原岩穿过一段短廊,在一扇障子门前停下。
推开木门,夹杂着威士忌与高级雪茄烟雾的热气扑面而来。
几位足以代表当今日本文学界最高水准的巨匠,正散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村上春树手里轻晃着半杯加冰的威士忌,神态闲散。
村上龙则扯松了衬衫领口,带着几分不羁的醉意。
而在座的另外三人,则是北原岩在此之前从未打过交道、只在报刊和书封上见过的文坛泰斗。
其中安部公房比北原岩想象中更安静。
他比媒体照片上更安静,脸上没有明显表情,指尖搭在酒杯边缘。
听见门口动静时,他只是抬眼看了北原岩一下,目光停得不久,也不显得冒犯,像是先把人记住。
而旁边的丸谷才一则随和得多。
他刚看完一份晚报,听见北原岩进来,便不紧不慢地把报纸折好,压在酒盏旁边,笑着替他把场面松开道:“总算来了。”
北原岩闻言,微微欠身道:“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而村上春树端起酒杯,隔空朝北原岩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熟人之间才有的调侃道:“我刚才还在想,今晚大江先生可能要输给坂井小姐了。”
村上龙听见这话,立刻笑了一声,开口说道:“从卡拉OK赶来见大江先生,北原君,你这个出场方式倒是很有当代东京的味道。”
北原岩闻言,在空位上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说道:“倒不是舍不得走。”
此时北原岩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严肃的事一般道:“只是我的歌声太难听,多花了一点时间道歉。”
这句话落下,桌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丸谷才一摇了摇头道:“能让坂井小姐听完,已经很不容易了。”
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安部公房,嘴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而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这时也开口说道:“能来就好。”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并没有传闻中那种压人的泰斗架子。
北原岩抬眼看过去。
大江健三郎和他从前在杂志上见过的印象不太一样。
他安静地坐在这里,目光很稳,既没有长辈审视晚辈的威压,也省去了那种刻意考校的架子,只是认真地看着北原岩。
原本还略显拘谨的初见,就这样被几句不重不轻的玩笑拆开了。
这时北原岩端起酒杯,向在座几人略一示意。
共同举杯饮了一巡后,大江健三郎放下酒杯,看向北原岩说道:“前阵子巷子里那场骚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读到新闻,我还在想,现在东京的极道居然膨胀到连作家都开始砍了,这个国家真是疯得不轻。”
“所以我一直想找机会见见你……”
安部公房这时开口道:“至少看起来,还没被吓到不能喝酒。”
而丸谷才一也接了一句道:“也没被吓到不能唱歌。”
北原岩闻言,也笑着说道:“唱歌和写作比起来,还是写作更适合我。”
村上春树慢悠悠地说道:“坂井小姐大概也会同意。”
话音落下,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酒过一巡后,话题终于从闲谈转到眼下的日本。
最先开口的是村上龙。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直直落在北原岩身上,开口说道:“岩君,现在外面所有人都在等你下一本书。”
“你有啥想法吗?”
他的说话方式还是这样直接,根本不绕弯子。
“《崩塌的巨塔》已经把他们的脸皮撕开了。”
“现在泡沫破了,住专烂账爆出来了,高桥俊一那种白手套也被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