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北原岩删掉了很多漂亮句子,过多的背景,所有可以用来炫技的叙事机关。
最后留在纸上的,只是一条路,两个人,还有一个被毁掉的世界里,仍然没有熄灭的微光。
北原岩知道,读者会读懂它。
因为他们刚刚亲眼看见一座繁华巨塔如何倒塌。
现在,他们需要知道的已经不是巨塔为什么会倒。
而是在满地瓦砾之中,一个人该怎样牵住身边的人,继续往前走。
这天,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时,北原岩刚好写完《长路》的一半。
稿纸上,父亲让孩子睡一会儿,自己坐在灰烬旁守夜。
北原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睛因为长时间熬夜和伏案,传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书房里空气很闷。
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把外面的日光挡得一丝不剩。
烟灰缸里堆着几支燃尽的烟蒂,桌面上散着改到一半的稿纸,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冷透的咖啡,杯底沉着一圈深色残渍。
北原岩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出门,白天和黑夜在书房里失去了区别。
稿纸上的废土、灰烬、饥饿、父子、道路,像一层灰色薄膜,把他的精神一点点裹住。
门没锁。
这时,坂井泉水推开一条缝,探身走了进来。
不过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
北原岩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压着明显的血丝。
平时冷静的眼睛,此刻像是还没完全从另一个世界里回来一般。
看着北原岩此时的模样,坂井泉水轻轻皱了皱眉。
然后她走到书桌旁,伸手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北原岩的手很凉,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笔,僵得有些发硬。
坂井泉水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温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的说道:“岩君。”
北原岩抬头看着她。
“你今天必须出门。”
北原岩闻言,却没有回答。
而坂井泉水像是早就猜到北原岩会沉默一般,继续说道:“我知道稿子很重要,也知道你现在不想被打扰。”
“可是你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走出这间公寓了。”
坂井泉水的手指轻轻按住北原岩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也带着一点少见的强硬道:“再这样下去,你写出来的不是废土。”
“你自己就要变成废土里的人了。”
北原岩怔了一下。
坂井泉水说完这句话,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眼神又软了下来说道:“陪我出去一趟吧。”
“就今天。”
“稿纸不会跑掉的。”
北原岩垂下眼,看着桌上厚厚的稿纸。
《长路》写到一半。
父亲和儿子还在灰暗的公路上往南走。
自己本该继续写下去。
可坂井泉水掌心的温度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像是从现实里递来的一点火一般。
过了片刻,北原岩放下钢笔问道:“去哪?”
坂井泉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过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道:“你跟我走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两人换上了外出的便装。
北原岩穿了一件深色衬衫,外面随手披了件薄外套。
坂井泉水戴着一顶浅色帽子,把长发松松压在帽檐下,又替他把领口整理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公寓时,东京的阳光正落在人行道上。
盛夏的热意从街边树影间浮起来,电车声、汽车声、远处便利店门口的音乐声,一点点涌进耳朵。
北原岩站在门口,竟然有片刻不太适应。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
虽然泡沫破裂的寒意已经从银行、证券公司与不动产门店一路向下渗透,可这座城市的日常运作并没有停摆。
街头依旧可见匆忙赶路的行人与结伴嬉闹的学生,而那些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也一如既往地在斑马线前快步穿行。
坂井泉水见状,并没有催促北原岩,只是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带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现在看起来像刚从山里出来。”
北原岩偏头看她反问道:“有这么糟?”
坂井泉水认真地点头道:“比山里出来还糟。”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在山里写了两个月遗书。”
北原岩闻言,顿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终于让他身上那层沉重的灰色松动了一点。
随后坂井泉水带北原岩坐上电车过了几个站,然后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家并不起眼的卡拉OK店门口停下。
北原岩抬头看着招牌,神情微微一顿。
这家店并不新。
门口的霓虹灯有一半已经旧了,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过时的宣传海报。
楼梯窄得只能并肩走两个人,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和清洁剂味。
可北原岩记得这里。
坂井泉水还没正式出道前,他们来过几次。
那时她还没有成为歌手。
自己也还没有站到如今这个位置。
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包厢里,点一杯饮料,拿着有些发旧的话筒,一首一首唱到嗓子发干。
那次也并非是为了消遣,而是北原岩为了帮她打破原本那种迎合市场的偶像唱腔,寻找真正属于她的音乐风格。
在包厢里,北原岩没有怎么拿起过麦克风,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深处注视着坂井泉水。
像打磨文字一样,告诉她不要去讨好听众,而是要用骨子里的倔强去撞击旋律。
也正是在北原岩的引导下,坂井泉水才褪去甜腻的包装,一点点找到了如今这种能够给予无数国民力量的、充满坚韧与生命力的嗓音。
如今站在同一家店门口,北原岩沉默了几秒。
坂井泉水看着他,语气轻快了一点。
“还记得吗?”
北原岩点头。
“你当年说,我唱得比点歌机里的原唱好。”
坂井泉水弯了弯眼睛。
“所以今天你要再夸一次。”
包厢还是那种狭窄的房间。
一张小桌。
两只话筒。
沙发有些旧,坐下时会轻轻陷进去。
墙角的点歌机换过一次,但操作起来仍然慢吞吞的。
坂井泉水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放在沙发一旁,然后熟练地点了几首歌。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曲名,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第一首是他们以前唱过的老歌。
前奏响起时,坂井泉水拿起话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这首你不许躲。”
北原岩看着递到面前的话筒,沉默了一下道:“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说过正常人该说的话了。”
“那正好。”
坂井泉水直接把话筒塞进北原岩手里。
“先从唱歌开始恢复。”
北原岩最后还是接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调子就低了半拍。
坂井泉水没忍住,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北原岩停下来,看她问道:“这么好笑?”
坂井泉水捂着嘴,眼里全是笑意道:“对不起。”
“但是真的很好笑。”
北原岩看着坂井泉水的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一刻,书房里的灰烬、稿纸上的废土、报纸上的死亡和债务,被这间小小包厢的暖光隔在了门外。
坂井泉水重新拿起话筒。
她的声音很干净。
不像舞台上那种经过灯光和掌声包裹后的声音,而是更近,更柔和,像泉水一般从北原岩身边轻轻流过去。
北原岩安静听着。
她唱到副歌时,眼神不经意扫过来。
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说什么“你要振作”。
只是唱着一首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唱过的歌。
可北原岩忽然明白,她今天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玩。
她只是想让自己想起来。
在自己还没彻底出名之前,自己也曾经坐在这样狭窄的包厢里,听一个还没出道的女孩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