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名为“TSUTAYA”的录像带租赁店,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小黑板:【夜班店员急募,时薪800日元,可免费借阅录像带】。
“录像带店员吗……”
至少这里不需要对着客户假笑,也不需要推销那些并不存在的价值。
北原岩叹了口气,推开了贴满海报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机械而忙碌。
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黑色的VHS录像带,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砖头,堆砌成现代人的精神堡垒。
北原岩本来想走向柜台询问招聘的事,但当他置身于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时,那个原本的念头突然被冲散了。
人们在挑选好莱坞的动作大片,或者是刚出的偶像剧录像带,脸上带着麻木的期待。
他们迫切地想要把这些塑料盒子带回家,塞进机器里,用虚构的影像来填补夜晚的空虚。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塑料外壳。
突然,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击中了他。
招聘的事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的1989年,什么才是传播速度最快的媒介?
不是报纸,那太慢。
不是电视,那属于资本。
而是眼前这些东西。
这些可以被塞进包里、在这个房间传到那个房间、被人私下复制传播的黑色盒子。
录像带。
一种想法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黑色的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如果是病毒,需要通过空气传播。
如果是恶意,在这个时代,它一定是通过录像带传播的。
一个故事,开始在北原岩脑海中复苏。
那是一个关于诅咒、关于一口枯井、关于一个叫“贞子”的女人的故事。
午夜凶铃。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它是恐怖小说的巅峰。
而在这个世界,它还未诞生。
北原岩深吸一口气,将关于录像带的疯狂构想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定饭票。
北原岩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柜台。
“打扰了,我想应聘夜班店员。”
店长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正忙着给新到的好莱坞大片上架。
他瞥了一眼北原岩,甚至没有让他填简历,只是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能通宵吗?还是学生吗?”
“刚毕业。能通宵,随时可以上班。”
“行,那就是你了。”
店长随手扔给北原岩一件绿色的制服马甲道:“现在到处都缺人手,我也懒得挑了。时薪800,夜班有补助,今晚能开始吗?”
“没问题。”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在这个劳动力极度短缺的泡沫时代,只要是个四肢健全的人,就不愁找不到一份出卖体力的工作。
北原岩心中松了一口气。
至少,下个月的房租和明天的便当有着落了。
“那我晚上来交接。”
北原岩拿着马甲转身刚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推开玻璃门时,贴在门后墙角的一张海报映入眼帘。
海报的边角有些卷翘,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贴了有些日子了,并没有引起过往客人的注意。
但那几个大字,此刻却刺得北原岩眼睛生疼:
【第1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征稿】
【主办:读卖新闻社/后援:清水建设、三井不动产】
【大赏奖金:500万日元】
北原岩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作为一名文学系的毕业生,他太清楚这个奖项的分量了。
这是1989年刚刚设立的全新奖项。
与其说是文学奖,不如说是资本与媒体的一场豪赌。
在这个出版业的黄金时代,读卖新闻联合地产巨头三井不动产,试图用金钱砸出一个属于日本的J.R.R.托尔金。
它不看资历,不看门派,只要故事够精彩,够幻想。
最重要的是,奖金有500万日元。
在这个普通上班族月薪只有20万上下的年代,500万日元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相比之下,传统的芥川奖奖金只有100万,而自己刚刚谈下的这份夜班工作,要不吃不喝干上6250个小时才能赚到这个数。
“呵……”
一声低笑从北原岩的喉咙里溢出。
店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海报贴得挺正的。”
北原岩推门而出。
虽然口袋里依然只有四千六百日元,虽然今晚还要来这里熬夜搬运录像带,但此刻,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洗盘子也好,当看店员也好,那只是为了让肉体活下去的手段。
而这奇幻小说大奖,才是灵魂的入场券。
回到7平米的公寓,北原岩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扑到了那张堆满退稿信的矮桌前。
一把扫开那些代表着失败的信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扫清路障。
此时饥饿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燃料。
“奇幻小说大奖?想看幻想故事?”
北原岩铺开崭新的原稿纸,拔开钢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啊。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最奇幻的现代童话。一个关于录像带,关于枯井,关于在这个泡沫时代无法逃脱的诅咒。”
窗外,醉汉的欢呼声依旧,但北原岩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提笔,落下。
标题:《午夜凶铃》
第2章 枯井与梦想
高圆寺的公寓内,烟雾缭绕得像个失火现场。
廉价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几根还在燃烧的烟屁股散发着呛人的焦油味。
旁边那碗日清杯面早已彻底变质,发胀的面条吸干了汤汁,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但北原岩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的他,处于一种近乎降神的狂热状态。
手中的钢笔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纸纤维上进行一场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北原岩在重构午夜凶铃。
原著小说其实偏向科幻悬疑,但在1989年,读者需要的不是科学解释,而是直击灵魂的生理恐惧。
所以北原岩调动了后世那部经典电影的视觉记忆,将那些画面强行转化为文字。
……
屏幕上充满了不断跳动的黑白噪点,像是一群躁动的电子昆虫。
一口荒废的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阴森的树林里。
并没有风,但井边的草却在疯狂摆动。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和录像机的年代,北原岩要把这种恐惧写成一种电子病毒。
它不依赖古老的怨念,而是顺着电缆,爬进每一个中产阶级温暖的客厅里。
“咕噜……”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胃部的剧烈抗议终于将北原岩从阴冷的井底拉回了现实。
他不得不停笔,揉了揉抽搐的胃,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
“没想到,连当个造物主都得按时打卡。”
北原岩自嘲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将墨迹未干的原稿收好。
这是他的野心,但现在的肉体,属于那个时薪800日元的录像带租赁店。
……
晚上八点,TSUTAYA,高圆寺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塑料外壳受热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北原岩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北原君,这边是动作片区,那边帘子后面是成人区……别搞混了,给未成年人借那边的片子会被投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