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处在漩涡中心的北原岩,每天只是坐在临河的落地窗前,就着伦敦阴沉的天光安静伏案。
看着北原岩的举动,佐藤贤一几次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实在不忍心去打破这份属于创作者的绝对纯粹。
可是,随着国内群情激愤的声浪越来越高,东京编辑部不断发来的加急传真,已经像雪片一样堆满了公寓的茶几。
面对隔海传来的巨大期盼与重压,作为责任编辑的佐藤,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
这一天,他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读卖新闻》头版社论,快步走到了北原岩的书桌旁。
“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将这份印着加粗标题的传真纸轻轻放在桌角,语气透着焦急道:“国内的情绪已经到顶点了,读者们都在等您的态度。”
“这个时候,如果您能发声安抚一下大家,告诉他们我们没有退缩,效果都会非常好……”
佐藤贤一的话音未落,北原岩的笔尖微微一顿,然后郑重地将钢笔搁在了笔架上,抬起头,从佐藤贤一的手里接过了传真。
接着北原岩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扫过,最终久久地停留在报道中那张“读者在书店自发张贴手写海报”的黑白照片上。
北原岩静静地看着照片上那些略显潦草却充满力量的字迹。
他一直将这场风暴视为自己与欧洲保守派之间的纯粹较量,却完全没有预料到,远在日本的读者们,竟然会以如此炽热的方式,自发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佐藤主编。”
北原岩抬起眼眸,语气中透着一丝少见的波动道:“读者们做的这些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佐藤一时语塞,有些局促地说道:“我看您完全沉浸在写作里,实在不忍心拿外界的喧嚣来打扰您。”
北原岩轻轻叹了一口气,指腹微微摩挲过报纸上的那张照片。
“我原以为,用无可挑剔的新书去彻底击溃偏见,就是最好的反击。”
“只要我不予理会,风暴就不会真正波及到其他人。”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但我忽略了……大家在远方,正在替我承受着这场风暴。”
“如果我现在继续一言不发,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种辜负。”
佐藤贤一闻言,顿时愣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北原岩的意思,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道:“那我现在就去联系各大报社驻伦敦的特派员,为您安排一个简短的声明……”
“不需要惊动记者。”
北原岩摇了摇头,从手边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然后重新拿起钢笔,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双手递给了佐藤贤一。
“发给新潮社,让他们以我的名义,在报纸上刊登我这段话就好了。”
佐藤贤一接过信笺,低头看去。
这上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空洞哲理,也没有公关式的套话,只有一位作家对读者最真诚的回应:
“致所有声援我的读者:书店里那些手写的海报,我看到了。”
“万分感谢。请大家不必为遥远的偏见感到愤怒,更不必为我担忧。”
“作家的尊严不需要用口水去争夺,我们的反击,永远在稿纸之上。”
“我已决定暂留伦敦,下一部长篇小说,正于泰晤士河畔动笔。”
“诸位,我们用作品说话。”
看着信笺上这寥寥数语,佐藤贤一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北原岩这段话温柔地接住了读者的善意,又十分体面地略过了那场无聊的骂战,将所有的悬念与反击,干干净净地收束在了“新书”之上。
随后佐藤贤一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郑重地收进口袋,然后静静地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这份简短却极具分量的声明,如期登上了日本各大主流媒体的头版。
它漂亮地安抚了后方的阵脚,也将整个业界屏息以待的目光,彻底聚焦到了伦敦。
然而在泰晤士河畔的这间公寓里,外界所有的喧嚣与风暴,都被木门隔绝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世俗的刻度。
日出日落之间,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度量衡,只剩下北原岩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亚瑟与伊恩两位老教授日复一日、雷打不动的推敲与翻译。
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绝对专注中,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别让我走》的前五章已经悄然落笔。
在这五章的篇幅里,北原岩用一种自带英格兰湿冷雾气的笔触,缓缓铺陈出了海尔森学校那看似田园诗般的童年时光。
三十一岁的护工凯西在回忆里倒带,将读者拉回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寄宿学校:修剪整齐的草坪、阴天里的足球课、男孩女孩们之间微妙的嫉妒与依恋……一切都显得日常且温情。
然而,就在这些再寻常不过的英伦校园生活之下,北原岩却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埋设着令人不安的暗线,严苛到反常的健康检查、老师们欲言又止的悲悯眼神、对外部世界的莫名恐惧,以及那位定期来收走孩子们最好画作的神秘“夫人”。
北原岩没有写哪怕一个关于“死亡”或“器官”的字眼,却用这种“被精心包装的日常谎言”,在读者心里种下了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压抑感。
当这种平静的绝望在第五章蓄满张力之后。
第二周的写作,让叙事的节奏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密咬合中。
第二周开始的时候,故事的叙事节奏进入了一种近乎让人窒息的精密推进。
凯西、汤米和露丝这三个主要角色逐渐长大。
他们从海尔森学校毕业,进入了一个叫做“村舍”的中转机构。
他们开始接触到海尔森之外的世界,那些不是克隆人的“普通人类”。
他们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和这些“普通人类”之间的区别。
不是身体上的区别,他们的身体和任何一个“正常人类”的身体完全相同。
而是命运上的区别。
“普通人类”可以结婚。
可以生孩子、可以换工作、可以搬家、可以老去。
而他们……
他们的人生轨迹是固定的。
几年后会收到“通知”,然后开始进行第一次捐献。
再过几年,第二次、第三次。
然后“完成”。
这个轨迹无法改变、无法延缓、无法逃避。
北原岩在写到这些章节的时候,笔下的克制达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不写哭泣,不写愤怒,不写逃亡。
只写凯西和汤米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村舍后院的苹果树下,满怀希冀地讨论着一个极其卑微的传言:如果能用某种方式向高层证明,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或许就能获得几年的“暂缓”。
他们连“作为人活下去”的自由和尊严都不敢奢求,他们乞求的,仅仅是在被切碎之前,能拥有几年彼此相伴的时光。
而这个卑微到极致的愿望,在故事推进到高潮时,迎来了最冷酷的宣判。
随着北原岩写到第二周的后半段,写到汤米和凯西去寻找“夫人”的这一幕。
北原岩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
故事里,汤米和凯西经过多年的寻找,终于叩开了那位曾在海尔森收集他们画作的神秘“夫人”的家门。
他们天真地相信,夫人当年收集画作是为了向某个高层委员会证明:这些克隆人孩子同样拥有灵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如果他们能用更加成熟的作品再次证明这一点,并且证明彼此真心相爱,或许就能换来那奢望中的、哪怕只有几年的“暂缓”。
汤米紧紧抱着那些耗费数年心血、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床底下的画集,站在那扇门前。
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隐秘的底牌。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而凯西则站在一旁,用力地交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然后门开了。
夫人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海尔森孩子,听完了他们语无伦次却充满希冀的请求。
在一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后,夫人用疲惫的语调,残忍地戳破了他们仅存的幻想。
海尔森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用画作证明灵魂”的救赎计划。
这所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学校,其存在的真正目的,仅仅是为了安抚“普通人类”在摘取器官时那残存的一点点道德负罪感。
它的存在,只是让那些冷漠的使用者在心里能有一个自我宽慰的借口……至少,这些“消耗品”曾经在一所好学校里,度过了一个没有痛苦的童年。
但所谓的“灵魂”,所谓的“暂缓捐献”,全都是谎言。
从来就不存在任何逃避命运的通道。
夫人看着汤米怀里那些视若珍宝的画作,眼里泛起了一丝悲悯的泪光,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
妇人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
“对不起。没有暂缓,从来都没有过。”
第147章 这是一场无法用辩论赢得的战争。
夫人的这句话如同法官最终的宣判,切断了最后一根维系生机的引线。
汤米僵立在门廊前,怀里那些视若珍宝的画作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旁的凯西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安静地上前一步,牵起汤米冰凉的手,带着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在他们身后,沉重的木门关上了。
连同他们仅存的幻想,一起被永久地锁在了那扇门后。
夜风中,两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般走回了车里。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凯西开着那辆破旧的二手车,载着汤米,毫无目的地驶入了英格兰漆黑的乡间小路。
车箱里是一种令人发毛的死寂。
汤米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的黑夜,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
车子在无人的公路上行驶了很久,汤米突然沙哑地开口,要求靠边停车。
车刚在泥泞的路肩停稳,他便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公路旁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荒野。
起初,风里只有踩踏泥水的黏腻声。
紧接着,黑暗中爆发出了一声嘶吼。
这不是英雄穷途末路的咆哮,而是一头被困在死局里的野兽,在旷野中发出的毫无意义的悲鸣。
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泥地里胡乱挥舞着手臂,撕心裂肺地嚎叫。
他积攒了半生的期盼,那些为了证明“拥有灵魂”而在无数个深夜画下的每一笔,都在这一刻随着风中的嘶吼碎成了齑粉。
而凯西没有崩溃,也没有大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