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54节

  藤原慎吾的名字,迅速从“治愈时代的新星”,沦为了全日本读者茶余饭后的“跳梁小丑”。

  而他前几天在杂志专访中放出的那句狂言:“我藤原慎吾不靠任何人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更是被读者们做成了标准模板,反复拉出来公开鞭尸。

  一次现象级的社会性死亡,在短短的几天内便完成了。

  然而,在这场墙倒众人推的狂欢中,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竟然是那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室田康平。

  不,准确地说,此刻他已经给自己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一位被徒弟蒙蔽、却始终坚守文坛良知的老前辈”。

  《博士》引发国民级狂热后的第二天,室田康平在《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头版,同时刊登了一篇长达半个版面的公开信。

  信的前半部分,是对藤原慎吾毫不留情的、近乎残忍的公开处刑。

  “我对藤原慎吾深感痛心与失望。他是一个被短暂销量冲昏头脑、缺乏敬畏之心的浅薄投机者。”

  “他用刻意迎合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全日本的读者。作为曾经提携过他的人,我难辞其咎,在此向全体国民深深致歉。”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将昔日的爱徒往不见天日的泥沼里死里踩。

  室田康平切割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

  而公开信的后半部分,则是对北原岩不遗余力的、近乎肉麻的膜拜。

  “北原老师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是日本文学史上空前绝后的奇迹。”

  “它证明了真正的悲悯不需要空洞的口号,不需要做作的煽情,甚至不需要一段完整的记忆——它只需要一颗至纯至净的灵魂。”

  “如果说《白夜行》是划破漫漫长夜的一道闪电,照见了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不堪,那么《博士》就是雨过天晴后洒落的一地月光。”

  “他既能用刺眼的光亮撕碎虚伪的假面,又能用柔和的清辉抚平人心的褶皱。”

  “这种兼具撕裂黑暗与照亮温柔力量的天才,在整个文坛史上都实属罕见。”

  这篇公开信的本质赤裸到了极点,室田康平用最狠辣的手段榨干了藤原慎吾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转过身,用最卑微的姿态,递交了沾着徒弟鲜血的投名状。

  这种老谋深算、翻脸无情的做派,让业内无数同行看了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立竿见影。

  因为他在公开信里写下的那些关于北原岩的溢美之词,从文学鉴赏的角度来看,竟然句句属实,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第133章 文坛出手镇压!

  下午四点。

  东京,藤原慎吾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室内昏暗,空气里混杂着发酵的啤酒味和浓滞的烟草味。

  茶几上胡乱摊着几份报纸的文化版,版面上关于《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的赞誉尤为刺眼。

  而地板上滚落着几个空易拉罐,烟灰缸里的烟蒂早已溢出,在实木桌面上烫出了一道灰黑色的焦痕。

  此时的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的座椅里,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手里还攥着电话听筒。

  打来的是新书的责任编辑。

  之前平时总是对他笑脸相迎、满口“藤原老师”的男人,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藤原,退货的传真从早上起就没断过。”

  “纪伊国屋新宿本店已经把你的书从首层展台撤了。三省堂和有邻堂的退货单下午刚到。”

  “十六万册的库存……按照现在的退货率,月底前至少有五万册会被打回仓库化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编辑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社长刚开完会。后续加印全部取消,未结算的宣发预算即刻冻结。”

  “这阵子你先在家休息吧。对不起,先挂了。”

  当忙音响起的瞬间,藤原慎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接着藤原慎吾缓缓将听筒放回原位,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时的藤原慎吾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随后藤原慎吾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桌角那摞读者来信上。

  曾经,这些信是他每天最大的盼头。

  他会逐字逐句地读,把那些夸赞的话抄在本子上,反复观看。

  可现在,这摞洁白的信封在他眼里,却像一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不是冲着《白夜行》的热度来的?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是真的被自己的故事打动了?

  哪怕只有一封,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颤抖着撕开了第一封。

  “虚伪做作。”

  第二封。

  “你写的所谓阳光,就像下水道里漂浮着的彩色塑料垃圾,多看一眼都让人反胃。”

  第三封。

  “去读读北原岩老师的《博士》吧。读完你就会明白,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握笔当作家。”

  第四封。

  “退钱!诈骗犯!”

  第五封。

  整张信纸上,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字——“滚”。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把信件揉成硬邦邦的一团“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的双手插进头发里,发疯似的揪扯着,头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指节依然攥得死紧。

  随后一股滚烫的恨意和不甘在胸腔里炸开,堵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呼吸又浅又急,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拼命挣扎却吸不到半口空气。

  他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满地狼藉里疯狂扫过,最终落在茶几角落。

  这里放着今早刚送到的新一期《新潮》,塑封完好,封面上北原岩的名字烫得刺眼。

  那篇把自己打入地狱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就印在里面。

  其实从杂志上市到现在,藤原慎吾一直没敢读这篇小说。

  他怕自己输得太难看,怕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字,在北原岩面前会变得一文不值。

  所以他宁愿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残酷。

  可现在,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早就被读者的骂声碾成了灰,被出版社的解约通知撕成了碎片。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到茶几边,一把薅过杂志。

  指甲狠狠抠进塑封里,刺啦一声,塑料膜被撕得粉碎。

  然后胡乱翻到目录页,手指抖得差点按不准页码,找到《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此时藤原慎吾在用一种最苛刻的、挑刺者的姿态去审视这篇短篇。

  他发誓要找到破绽!要在这篇被全日本捧上神坛的短篇里找出北原岩的失误!

  哪怕只是一个形容词用得不够精准,哪怕只是某一个段落的节奏稍显拖沓……只要能挑出哪怕一丁点疏漏,藤原慎吾就能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北原岩也不过如此!

  于是,藤原慎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逐字移动。

  最初的两页,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强撑出来的、带着明显敌意与不屑的冷笑,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老头?讲讲素数和友谊数?这也值得吹捧?

  但这丝冷笑,没能维持太久。

  翻到第三页,藤原慎吾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翻到第五页时,藤原慎吾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将杂志的页边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翻到第六页,当藤原慎吾读到博士对女管家解释,为什么要叫那个孩子“根号”的时候。

  藤原慎吾的呼吸,彻底停了一拍。

  “因为根号是一个宽容的符号。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根号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藤原慎吾盯着这段话,长久地保持着沉默。

  作为同行,他比普通读者更清楚写出这种文字的难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歇斯底里的煽情,仅仅是对一个冰冷数学符号最平实的解读,就轻而易举地呈现出了他绞尽脑汁也伪装不出来的悲悯。

  这是一种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差距。

  在这个瞬间,藤原慎吾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不是面临危险时的恐慌,而是一个手里攥着劣质火柴的学徒,在直面真正的太阳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接着藤原慎吾像着了魔一样,继续往下读。

  直到最后——看到疗养院里,博士将写着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的那一刻。

  藤原慎吾缓缓合上了杂志。

  然后他将《新潮》放在书桌上,机械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被胡乱丢在旁边。署着自己名字的《初夏的微光》。

  两本书并排躺在桌面上。

  一左一右。

  藤原慎吾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然后,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不是这届读者太苛刻,不是室田康平的专栏写得不够好,也不是后期的营销出了什么纰漏。

  原因只有一个。

  自己熬了几个月、倾注了全部心血写出来的、曾真心以为能照亮文坛的文字。

  在北原岩这篇浑然天成,不见半分匠气的两万字面前,显得如此拙劣、苍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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