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作为全日本公认的“昭和最后的美人”、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国民级女演员,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示好的苗头,哪怕是暗示,都有无数的财阀权贵、顶级才子愿意为她趋之若鹜。
不然的话,也不会让自己与他共进晚餐。
可现在,自己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骄傲,主动将一颗真心捧到了对方面前,却被一句轻飘飘的“你喝多了”直接挡了回来。
在北原岩的眼里,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与魅力,难道真的就毫无吸引力吗?
泽口靖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些什么,但看着北原岩的眼睛,她突然明白,在北原岩面前,任何死缠烂打都是廉价的。
她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我没有喝多……”
泽口靖子用极小的声音替自己辩驳了一句。
但在这句微弱的辩驳之后,泽口靖子垂下的眼底,失落的情绪却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北原岩越是这样冷峻理智、越是不为自己的美色所动,她就越觉得这个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毕竟在这个虚伪浑浊,只要砸钱就能买到一切的名利场里,只有这样一座无法轻易攀越的高山,才真正值得自己去仰望和征服。
接下来泽口靖子没有再继续纠缠。
既然今晚的时机不对,那自己就继续等待下去。
总有一天,自己要让北原岩心甘情愿的说喜欢自己!
晚宴结束,将近十点。
两人从料亭的侧门走出来,沿着神乐坂幽静的石板路朝停车点走去。
四月初的夜风还带着一丝冬末的料峭,吹在脸上,有一种让人瞬间清醒的冷意。
泽口靖子落后北原岩半步,一路无话。
两人并肩走了大约三十米。她的经纪人开的车已经停在巷口等候,而北原岩的车则停在另一个方向。
就在两人即将分别的路口,北原岩停下了脚步,开口道:“就到这里吧。早点回去休息。”
“好的。今晚……多谢您的时间。”
泽口靖子微微低头,将眼底复杂的情绪掩藏在夜色中。
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隔着半米的距离道别。
就在这个瞬间,三十米外一辆熄火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里,一支长焦镜头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探了出来。
远处居酒屋里正好爆发出一阵醉汉喧闹的大笑声,加上初春夜风的呼啸,完美地掩盖了几声极其轻微的快门声。“咔嚓——咔嚓——”
在夜色的绝佳掩护下,无论是北原岩,还是泽口靖子,都对暗处的眼睛毫无察觉。
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走向经纪人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泽口靖子透过深色的车窗,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北原岩的背影。
此时的北原岩已经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双手随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不疾不徐的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娱乐报纸集体炸了锅。
《东京体育》头版头条:“深夜密会!天才作家北原岩与国民玉女泽口靖子的危险之恋!”
《日刊现代》:“独家偷拍!《告白》原作者与女主角深夜并肩漫步神乐坂——从剧组到卧室的距离有多远?”
《周刊文春》更是生猛地抢发了一组四张偷拍照:两人从料亭侧门走出来的背影、并肩走在石板路上的侧影、分别时泽口靖子回头凝望的瞬间,以及北原岩独自离去的背影。
照片的清晰度虽然带着粗糙的颗粒感,但那种深夜街头的氛围,足够让全日本的读者展开无限的遐想。
而配文更是极尽煽情之能事:“据本刊独家消息,北原岩在《告白》拍摄期间曾多次亲赴剧组为泽口靖子讲戏。泽口本人在首映礼上更是当众感谢北原岩‘重塑了她的灵魂’。”
“如今两人深夜在高级料亭密会,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国民女星的芳心已暗许才子……”
绯闻在二十四小时内,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日本。
电视台的八卦栏目反复滚动播放那几张偷拍照,嘉宾们兴奋地咀嚼着两人在剧组期间“可能发生的一切”。
公众彻底分裂成了截然对立的两派。
一派狂热地支持这对“金童玉女”,认为天才作家配顶级女优,简直是日本演艺圈最完美的结合。
而另一派主要由北原岩的纯文学拥趸组成,则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与文化傲慢。
在这群自视甚高的文学殿堂守卫者眼里,北原岩是注定要名留日本文学史的天才,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先生”。
而泽口靖子就算顶着昭和最后美人的光环,本质上也只是个混迹浮华娱乐圈的艺人。
他们痛心疾首地向各大报社疯狂写信抗议,言辞尖锐而刻薄道:“北原老师是我们全日本的文学瑰宝,他的灵魂高度岂是娱乐圈的人能企及的?”
“一个只懂在镜头前背台词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北原老师的绝世才华!请泽口小姐离我们的天才远一点,不要用娱乐圈的世俗玷污了先生的笔尖!”
双方在居酒屋、茶水间以及各大报纸的读者来信栏里,吵得不可开交,热度甚至一度盖过了大藏省发布“总量规制”的新闻。
在绯闻爆发的当天晚上。
北原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白夜行》的原稿纸,正在构思桐原亮司少年时期在通风管里爬行的一个极其压抑的场景。
这时,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停下手里的钢笔,拿起听筒。
“喂。”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清脆明快的女声。
语速比一般人快了半拍,但每一个咬字都带着一种天然的清透感。
听到这个声音,北原岩原本因为构思压抑剧情而略显冷淡的脸庞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来电之人正是坂井泉水。
“好久不见!我有个特别开心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坂井泉水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道:“之前您帮我和织田老师敲定的那首出道曲,录音已经全部完成了!制作人长户先生说,最快八月份就能正式发售!”
“而且织田老师说,这首歌的编曲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惊艳,他说这首歌一旦面世肯定能……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说话太快了……”
听着电话那头这个即将在几个月后以“ZARD”之名震撼整个日本乐坛的女孩,北原岩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出声道:“慢慢说。录音顺利就好,八月出道的话,宣传周期完全来得及。”
“嗯嗯!长户先生说宣传企划已经在推进了。对了,北原老师,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当初和我一起去见织田老师,还有那首歌的旋律灵感……”
“如果没有您的话,我现在大概还在录像店和模特碌碌无为呢。”
“这是你自己的实力。”
两人又围绕着出道准备的细节聊了几分钟。
坂井泉水的语速始终很快,条理清晰,偶尔会因为说到某个让她特别振奋的编曲细节而拔高半度,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赶紧压低声音,发出一阵带着歉意与羞涩的轻笑。
聊到最后,音乐的话题渐渐平息了下来。
此刻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北原岩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咽口水般犹豫的呼吸声。
然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但这一次,语速明显放慢了。
那种明快天然的少女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些许如履薄冰的试探:“那个……北原老师。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边的报摊上,看到《周刊文春》了……”
“那个……北原老师。”
“嗯?”
此时板井泉水的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一般道:“报纸上说,老师您……真的在和泽口小姐交往吗?”
说到这最后几个字,板井泉水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故作轻松却又紧绷到了极点的语气,无声地笑了笑。
“没有的事。”
北原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完全是一副不值一提的口吻:“之前帮了她一个小忙,她请我吃顿饭道谢而已。”
“媒体喜欢捕风捉影,不用当真。”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秒钟的安静。
随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啊……是这样啊。”
短短四个字,语调却发生了一个无比生动的转折,前两个字还带着残余的屏息与试探,后两个字就已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尾音甚至不自觉地上扬,透着一股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那就好!我就说嘛,八卦杂志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能信。”
坂井泉水迅速将话题拉回了安全区域,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试探的女孩根本不是她。
此时板井泉水的语速恢复了那种天然的明媚,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道:“好啦北原老师,那我就不打扰您写稿了!”
说完之后,板井泉水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道:“八月份出道的时候,我一定会把工厂压制出来的第一张实体专辑,亲手给您寄过去!”
北原岩听出女孩话语里沉甸甸的期盼,声音温和道:“好。我会把书房唱片架上最显眼的位置留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用力地点头声,带着一点隐约的鼻音:“嗯!晚安,北原老师!”
咔哒一声轻响。
通话切断。
看着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白夜行》原稿纸,北原岩笑着摇了摇头,随后重新提笔。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中旬。
东京,新高轮王子酒店。
这里是第十三届日本电影学院奖,也就是日本奥斯卡的颁奖典礼现场。
穹顶的巨型水晶吊灯将整个飞天厅照得亮如白昼。
今天是整个日本影视界一年中最盛大的夜晚,名流云集,衣香鬓影。
然而今年这一届,往年那种各大制片厂在台下暗流涌动的公关厮杀,彻底消失了。
因为从提名名单公布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悬念就已经被提前终结。
《告白》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史前巨兽,以一种毫不讲理的碾压姿态,将所有核心大奖尽数收入囊中。
最佳影片——《告白》。
最佳导演——市川崑。
当这位七十多岁的昭和电影巨匠拄着手杖、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台时,他在麦克风前依然保持着老派电影人的沉稳与得体。
他先是按部就班地感谢了评委会的认可、投资方角川书店的支持,以及日夜奋战的剧组同仁与全体演员们。
在致辞的最后,市川崑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分由衷的感慨道:“当然,一部好电影的根基,永远在于一个好故事。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北原岩老师,是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绝佳剧本。谢谢。”
说完,市川崑微微鞠躬,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转身走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