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北原老师的结局呢?”
大谷神英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纸面上的大雪一般。
“同样是除夕夜。同样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独自面对无边无际的寒冷。”
“但在漫天风雪中,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少女,微笑着朝他走来了。”
“她为老站长做了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她坐在他对面,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儿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吃完了这顿饭。”
“而这个少女,是他在襁褓中就已经夭折的骨肉。是如果她还活着,长到十七岁时会有的、最美好的模样。”
大谷神英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但他死死撑着不让语调颤抖。
“面对这个绝望的时代,村上老师给了他的主角一间空房间。”
“而北原老师,给了他的主角一个奇迹。”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默默摘下了老花镜,将其折叠好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原稿纸的边缘,一言不发,像是在消化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长桌两侧的其他几位资深编辑也没有人接话。
有人端起早就冷透的黑咖啡,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有人则微微仰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换气扇出神。
此时那直抵灵魂的沉重感,却如铅块般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大谷神英看着会议室里这些平日里字斟句酌、言辞犀利,此刻却被一篇一万两千字的小说集体剥夺了语言能力的出版界老手们,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在这个泡沫碎裂、信仰崩塌的凛冬里,村上老师的文字告诉读者——你失去的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回来了。”
“而北原老师的文字却在告诉所有的国民……”
“就算你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抛弃了,就算你失去了一切,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依然有人在用灵魂深爱着你。”
“社长,这才是此刻的日本,最需要听到的一句话。”
随着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角川春树动了。
他伸出手,将北原岩的《铁道员》原稿,缓缓推到了整张长桌最核心的正中央。
随后,将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拿起,轻轻放在了它的从属位上。
卷首,《铁道员》。
紧随其后,《托尼瀑谷》。
角川春树抬起头,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然后出声说道:“就这么定了。”
接着角川春树从真皮座椅上猛地站起身,双手极具压迫感地撑在桌面上,直接下达了最高指令道:“现在立刻放出风声,进行全渠道预热!”
“特刊的所有收稿通道,现在立刻关闭。排版全部推翻重做。”
“我们角川书店‘平成之冬·回应时代’文学特刊,五天后正式发售。”
“卷首第一篇,北原岩,《铁道员》!”
“第二篇压阵,村上春树,《托尼瀑谷》!”
第111章 村上春树的反应(三合一)
东京,杉并区。
一栋极其低调的独栋住宅里,黑胶唱片机的唱针正沿着密纹沟槽缓缓滑行,流淌出一段柔和且克制的爵士钢琴曲。
村上春树坐在自己的私人书房里,手边搁着一杯加了冰球的麦芽威士忌。
书房的陈设一如他的文字,干净,每一件物品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墙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量英文原版小说,角落里放着几双磨损程度不同的跑鞋,窗台上甚至还卧着一只他从希腊带回来的陶制猫雕塑。
唱片刚好转到了B面的第三首曲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了,打破了这完美的静谧。
“春树!你看到了吗!”
闯进来的是与他并称为“W村上”、性格却截然相反的异类天才,村上龙。
他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标志性卷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刚从出版社内部渠道拿到的特刊排版校样,带着一身桀骜不驯的火气,猛的冲到村上春树的橡木书桌前。
“角川书店那帮人疯了!”
村上龙将校样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书桌上,用手指狠狠点着封面上的目录栏道:“你看这个排序——卷首第一篇,北原岩,《铁道员》。第二篇,才是你的《托尼瀑谷》!”
村上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道:“你是谁?”
“你是村上春树!是《挪威的森林》卖了几百万册的村上春树!”
“他们角川书店居然把一个刚冒头的新人压在你的头上?”
“这是在公然侮辱文坛前辈!”
村上龙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越说越气:“你说句话!要不要我联络几个相熟的评论家,去向角川书店和《野性时代》施压?”
“这种事绝对不能惯着他们,今天敢这么排你,明天就敢把整个文坛的规矩踩在脚底下!”
面对村上龙的暴怒,村上春树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玻璃杯壁上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声。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摆了摆手。
“坐吧,龙。”
村上春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话音里的冷静,却像是一块坚冰,硬生生截断了村上龙的满腔怒火。
面对村上春树如此冷淡的反应,村上龙这位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异类天才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在书桌对面的真皮皮椅上重重坐下。
“没必要去投诉。”
村上春树将威士忌酒杯放回桌面,开口道:“其实这段时间,我对北原岩这个人非常感兴趣。”
“前阵子,我特意腾出时间,把他拿下双赏的那两部作品都仔细读了一遍。”
村上龙微微一怔:“你读了?”
“嗯。”
村上春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放着《绝叫》的方向,像是在回忆阅读时的质感般说道:“《绝叫》确实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把社会的脓疮挑得很准,下刀的位置也很毒。而那个替身反转的结构诡计,和深层社会批判的融合方式,说实话,在我读过的同类作品里,目前找不到第二个。”
说道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至于《情书》嘛……”
村上春树微微偏了偏头:“有些太过于追求唯美了。”
“感情的浓度有些过饱和,收束的方式也略显刻意。当然,作为芥川赏的获奖作品,它的品质毫无疑问是顶尖的。”
“只是在我个人的审美体系里,稍逊一筹。”
这番点评极其坦率,甚至带着几分只有站在同等高度的巨匠,才有资格流露的细微偏见。
村上龙听完,脸上的愤怒逐渐被另一种表情所取代。
而这种表情便是困惑。
村上龙开口说道:“既然你觉得他的作品有瑕疵,那你就更不应该接受这种排序啊!”
村上春树摇了摇头。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村上春树缓缓将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折射着微光的琥珀色液体,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村上龙。
而那双一贯缺乏波澜的眼睛里,却极其罕见地闪烁着一丝光芒。
“我刚才评价的,仅仅是他已经发表的那两部作品。而角川书店这次敢于排在我前面的,是一篇我至今还未曾读过的新稿。”
村上春树继续说道:“大谷神英干了二十年的资深编辑,角川春树更是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们比谁都清楚,把一个新晋作家的名字死死压在我的头上,究竟意味着什么级别的震荡。”
“既然他们敢顶着掀翻文坛的风险这么做,那就只能说明这篇《铁道员》……”
村上春树的语气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或不甘,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属于顶级创作者的渴望。
“有着超越《托尼瀑谷》的实力。”
村上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
村上春树对自己文字的极度自负,以及对文学近乎手术刀般的精准判断力,在整个日本文坛无人不知。
当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超越这两个字时,语气里绝没有半点文人的自谦或做作。
他是在极其客观地,下达一个专业判断。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干坐着?”
村上龙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
“除了靠作品说话,我们作家还能做什么?”
村上春树仰起头,将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
剔透的冰球砸在空荡荡的杯底,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等三天后特刊发售,亲眼去看看这篇《铁道员》,到底写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角落里,黑胶唱片机的唱针恰好滑到了B面的最后一条沟槽,在静谧的书房里发出极其细微的、代表着终结与留白的沙沙声。
“如果它真的比《托尼瀑谷》还要好……”
村上春树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浮现出一抹属于纯粹创作者的探究与好奇。
“那我倒真要好好研究一下,北原岩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撬动这个时代的。”
同一天傍晚。
港区,足以俯瞰大半个东京湾的复式公寓。
北原岩深陷在宽大的转椅里,书桌上随意摊开着一本刚翻了几页的文库本。
这时,手边的纯黑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老师,是我,角川春树。”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现在特刊的排版已经全部定稿了,三天后准时铺货发售。打这个电话,是想亲自向您汇报一下最终的刊发顺序。”
“您的《铁道员》排在卷首第一篇。紧随其后的第二篇,是村上春树老师的《托尼瀑谷》。”
北原岩听着角川春树的话语,随后猛的一愣。
《托尼瀑谷》。
这篇小说他可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