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审查。
《小偷家族》的故事内核，太灰暗了。
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聚在一起，靠偷窃为生。他们诱拐女童，甚至在老人死后埋尸骗保。
虽然故事的最后，落脚点是在人性的温暖和羁绊上，但这种赤裸裸地展现底层边缘人物生存状态，以及对社会福利制度的拷问，在2011年的内地，想要过审，难如登天。
除非大改。
改成警察叔叔及时送温暖，改成街道办大妈热心帮扶，改成最后大家痛改前非，在阳光下过上了幸福生活。
那样的话，这就不是《小偷家族》了，那是《我爱我家》。
“只能换个地方。”
林青辉的目光落在了地图的一角——HK。
那个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即使在回归后依然保持着独特社会生态的地方。
那里有深水埗的笼屋，有唐楼，有霓虹灯下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那里把背景设定在1997年之前。
那一切的社会问题，都可以归结为——那是港英政府治理下的混乱。
这不仅能完美过审，甚至还能带点批判殖民统治的政治正确。
“还得找人帮忙啊。”
林青辉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出了韩三坪的号码。
在HK拍戏，光有钱是不行的。
虽然现在的HK娱乐圈已经没落，古惑仔那一套也不怎么灵了，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想要在那边顺顺当当地拍完，尤其是在那种鱼龙混杂的贫民区取景，必须得有自己人罩着。
银都机构。
那是内地在HK电影圈的定海神针，是真正的国家队。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我们的林大教授，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韩三坪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我听说你最近可是成了宅男了？怎么，紫玉山庄的围墙够高吗？挡得住那些疯狂的女粉丝吗？”
林青辉苦笑了一声：“韩董，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这都快发霉了。”
“哈哈哈哈！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求你这个热度都求不来吗？”
韩三坪调侃了几句，语气正经了一些：“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给我打电话，肯定不是为了抱怨粉丝太多的。”
“还是您了解我。”
林青辉说道：“确实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但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我现在这情况，出门也不方便。您看您这周末有没有空？来我这儿喝杯茶？我这儿刚到了点极品的铁观音，新茶。”
“去你那儿？”
韩三坪犹豫了一下，随即笑道：“行啊。正好，我闺女这周回来，天天在看你那部《来自星星的你》。
她今年刚考上北电的研究生，算是你的师妹。我带她一起去，让她见见活的林教授，省得她天天在家对着电视发花痴。”
“那感情好啊，师妹来，我肯定得好好招待。”
“行，那就周日下午，我带佳女过去。”
……
周日下午，秋高气爽，一辆车驶入了紫玉山庄。
林青辉和刘一菲早早地就在别墅门口等着了。
车门打开，韩三坪率先走了下来，一个女孩也跟了下来。
“韩董，欢迎欢迎！”林青辉迎了上去，握住韩三坪的手。
“你这地方不错啊，闹中取静，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韩三坪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点了点头。
“佳女，还愣着干什么？打招呼啊？”韩三坪转头招呼女儿。
韩佳女看着面前的林青辉，脸瞬间就红了。
虽然她是北电的学生，也是韩三坪的女儿，从小见过的明星大腕不知凡几。但眼前这位不一样。
这可是林青辉啊！
是那个拿了金棕榈、金狮、金熊、奥斯卡的顶级导演，更是现在电视里那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外星人。
“师哥好！师姐好！”韩佳女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刘一菲笑着说道：“你好呀，别这么客气，叫名字就行。”
“一菲姐，你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韩佳女由衷地感叹道。
“嘴真甜。”刘一菲笑得眉眼弯弯。
寒暄了几句，几人走进别墅，来到客厅。
韩佳女从包里拿出一张碟片，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林青辉：“林导，能不能帮我签个名？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
林青辉接过来一看，《一次别离》，他有些意外地看了韩佳女一眼。
原本以为这姑娘是冲着《来自星星的你》来的，没想到拿出来的却是他最早期的一部作品。
“眼光不错。”
林青辉拿出笔，在封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写了一句寄语：【光影无界，初心不改。致佳女师妹。】
“谢谢林导！”韩佳女如获至宝地收了起来。
“行了，你们男人聊正事，我们就不掺和了。”
刘一菲很懂事地站起身，拉着韩佳女：“走，佳女，我带你去看看我的衣帽间，还有林导的收藏室，里面有不少好莱坞带回来的东西。”
韩佳女看了一眼父亲，见韩三坪点头，便开心地跟着刘一菲上楼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林青辉和韩三坪两人。
茶香袅袅。
林青辉给韩三坪续了一杯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韩董，这次请您来，主要是为了我下部戏的事。”
韩三坪放下茶杯：“下部戏？《星际穿越》不是刚拍完吗？你这节奏是不是太快了？也不歇歇？”
“闲不住啊，没事做我心里发慌。”
林青辉拿出剧本递给韩三坪：“您先看看本子。”
韩三坪接过剧本开始翻阅，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林青辉静静地喝着茶，观察着韩三坪的表情。
起初，韩三坪的神色很平静，但随着翻阅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翻页的速度也变慢了。
看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林青辉一眼，欲言又止，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半个小时后。
韩三坪合上剧本，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青辉啊，你这本子，写得是真好。”
韩三坪的声音有些沉重：“人物立得住，情感细腻，那种底层人互相依靠生存的温情，很打动人。尤其是最后那场审讯戏，那个女主角的独白，很有力量。”
“但是…”
韩三坪话锋一转，手指在剧本封面上敲了敲：“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在内地拍不了。”
“偷窃、诱拐、骗保、弃尸。而且主角还是一群看起来挺善良的人。这要是拍出来，你是想打谁的脸？”
“现在的审查尺度虽然比以前宽了点，但这种赤裸裸展现社会阴暗面，而且没有明确正能量结局的片子，很难过审。就算过审了，也要被剪得七零八落。”
林青辉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在内地拍。”
“我想去HK。”
“HK？”韩三坪一愣。
“对。把背景放在HK，而且是放在1997年之前。”
林青辉解释道：“深水埗的笼屋，天台的铁皮房，那种逼仄压抑的环境，天然就适合这个故事。
而且，设定在回归前，那所有的社会问题，贫富差距，执法漏洞，都可以解释为是港英政府的治理无能。这样一来就绝对安全了。”
韩三坪听完，眼睛亮了。
他重新拿起剧本，在脑海里代入了一下HK的背景。
“妙啊！这一改，不仅避开了审查雷区，反而还多了一层历史厚度。
HK那种繁华与破败并存的质感，确实比内地更适合这种题材。内地这十来年发展迅猛，反而拍不太出来你要的味道。”
“所以，我需要您帮忙。”
林青辉趁热打铁：“我在HK那边虽然也能说上话，但毕竟人生地不熟。这种要在贫民区实景拍摄的戏，涉及到方方面面。我想请您帮我联系一下银都机构。”
“银都？”
“对。他们在HK树大根深，又是咱们自己的国企。有他们协助，不管是场地、群演，还是跟当地各路神仙打交道，都能省去很多麻烦。”
林青辉笑了笑：“说句不好听的，有银都在，别说那些古惑仔，就是杨受成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韩三坪哈哈大笑：“你小子，算盘打得是真精。行！这事儿我包了。”
“银都的我也熟，而且你现在这块金字招牌，愿意去HK拍戏，他们求之不得呢。”
韩三坪当即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那边打电话，让他们安排人过来跟你对接。”
……
韩三坪的效率极高。
仅仅过了两天，一辆挂着两地牌照的商务车就停在了紫玉山庄门口。
来人是银都机构制作部的总监，姓张，五十多岁。
“林导！久仰大名！真是久仰大名啊！”
张总监一见到林青辉，那态度热情得简直像是见到了财神爷。
这也难怪，现在的HK电影圈，正处于青黄不接的尴尬时期。本土市场萎缩，合拍片虽然多，但大都是HK导演北上。
像林青辉这种级别的国际大导演，愿意去HK拍一部电影，这对于银都机构来说，绝对是年度重点项目。
书房里，林青辉把修改后的剧本递给了张总监，背景已经全部替换成了90年代中期的HK。
“张总，您看看这本子在落地执行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张总监看得很快，毕竟他对HK的风土人情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