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手在微微发抖，好几次才把火点着。点完烟，他便退到一旁，继续挂着那副尴尬的笑，眼神却有些涣散，仿佛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
刘一菲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的神态、动作，那种不被接纳的疏离感，那种想努力证明自己却又无所适从的卑微，那种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恍惚…
可是，这怎么可能是王保强？
那张脸，被晒得黝黑粗糙，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眼神里带着迷茫和挥之不去的怯懦。这和她印象中那个精神头十足的许三多，判若两人。
她不敢置信地再次看去，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扭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和刘一菲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涣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了。
迷茫和怯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然后是巨大的惊喜和见到大人物的局促。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实而淳朴，扔掉手里的烟头，快步向这边跑了过来。
“林…林导！”
直到他开口，发出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刘一菲才敢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个衣着邋遢、举止神经质的人，竟然真的是王保强！
她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刚才那一刻，她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演员在模仿，而是一个灵魂与角色融为一体的人。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强大到足以让她这个旁观者都忽略掉他原本的相貌。
“保强，状态不错啊。”林青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保强一时间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脆把自己对林青辉的感激说了出来：“林导，我…我真不知道该咋谢您。真的。
以前冯导对我好，让我演了傻根，大家开始认识我了。后来您又让我演了许三多，我才算真正红了。可说实话，大伙儿还是觉得我只能演那种傻傻的一根筋的角色。”
他挠了挠头，言语无比真诚：“我自个儿也琢磨，难道我王保强这辈子就只能演这种角色了？直到您给我《人在囧途》和这个《树先生》的本子。
我当时看完《树先生》的本子，一宿没睡着。我做梦都想演个不一样的，可我没想过能演这么一个这么复杂的角色。林导，您比我自己都了解我，您知道我能演这个。”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从《士兵突击》开始，林青辉就一直看重他。当年在华宜，冯大炮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走。
当他因为公司的恩怨，差点错过《目中无人》那个梦寐以求的武侠角色时，他心里第一次有了疙瘩。
后来，林青辉解决了他的合约问题，把他带到了星辉熠熠，没有让他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来到新公司，林青辉更是直接为他量身定做了个完全颠覆他以往形象的角色。交给自己这样一个特型演员来演，这需要多大的信任和魄力！
林青辉没有坦然接受王保强的感激，而是认真地说道：“保强，我一直都相信你的潜力。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别人没给你的机会，一个让你能把心里那股劲儿使出来的平台。
就算没有我，凭你这股钻研的劲头，迟早有一天你也能遇到树先生这样的角色。好演员，是不会被埋没的。”
这话让王保强心里更是暖流涌动。
林青辉没有继续说这些，他把话题引向了表演本身：“保强，能跟一菲聊聊，你是怎么找到树先生这个感觉的吗？她最近也在为一个角色做准备，跟你这个状态，有点共通之处。”
王保强愣了一下，看了看刘一菲，有些腼腆地说：“刘老师，我哪会教您演戏啊。我就是笨办法。”
“没关系，你说说你的办法，我也学学。”刘一菲真诚地看着他。
王保强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村里待了几个月，天天跟着那个和树先生差不多的人。我发现，他不是故意要做出那些奇怪的动作，比如那个手，他总是不停地想找个地方放，没地方放的时候就想抽烟。
我觉得，那是因为他心里没着没落的，空的。他的手要是停下来，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的灵魂是飘着的，身体是多余的，所以他老想用一些动作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我就学他，不是学他怎么摆手，怎么抽烟。是学他那种心里没着落的感觉。我就天天琢磨，要是爹和哥都没了，村里人都看不起我，未婚妻也跑了，我会咋样？
想着想着，有时候就觉得自个儿也不是王保强了，就是那个没人待见的树先生。等我心里真成了树先生，那些动作，那些眼神，就自个儿出来了，我都没法控制。”
王保强的这番话，让刘一菲如梦初醒。
心里没着落、灵魂是飘着的、身体是多余的。
这几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把最难解的锁。
她要演的刘菲，在浩瀚无垠的太空中，氧气耗尽，通讯中断，唯一的同伴为了救她而牺牲。那一刻，她不也正是心里没着落吗？
她的身体漂浮在真空中，不受控制，那不就是身体是多余的吗？
她的精神在求生本能和巨大恐惧的撕扯下，濒临崩溃，那不就是灵魂是飘着的吗？
林青辉看着刘一菲恍然大悟的神情，适时地开口，像是在为这堂课做最后的总结：“茜茜，你看到了吗？树先生的孤独，是社会性的，精神上的。他被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抛弃了，所以他的灵魂在自己的世界里流浪。”
“而你的角色，刘菲的孤独，是物理性的。她被抛弃在真空里，与整个地球文明隔绝。但无论成因是什么，那种被世界遗弃，那种精神与肉体剥离的本质，是相通的。”
“保强找到了属于树先生的内在状态，所以他的表演是可信的，是动人的。而你，需要找到属于刘菲的内在失重。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失重，更是精神上的失重。当你真正感受到那种极致的孤独和悬浮感，你就不需要再刻意去演窒息，演恐惧。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手指无意识的蜷缩，都会是刘菲的本能反应。”
第227章 院线的买买买
山西的田野考察之行，对刘一菲的触动是深刻且持久的。回到京城后，林青辉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在后续的表演训练中，她不再仅仅是执行指令的机器，而是开始真正地去感受和思考。
紫玉山庄的瑜伽室内，没有了之前那种频繁的打断。林青辉更多时候是扮演一个引导者，他会用简单的几个词，为刘一菲构建出一个情境，然后静静地观察。
“通讯恢复，你听到了BJ的呼叫，但信号极其微弱，混杂着电流噪音。你的喜悦被不安和恐惧包裹着，你怕这只是幻觉，你怕下一秒这联接就会断掉。
把这种抓住救命稻草又怕稻草折断的复杂情绪，通过眼神传递出来。”
刘一菲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当她再次睁开时，眼眸里，先是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亮，但这光亮转瞬即逝，被一种混杂着祈求与恐惧的湿润感所取代。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紧地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想从那虚无的反射中，确认那声音的真实性。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一滴泪落下，所有的情绪都凝聚在眼底。
林青辉鼓起掌来：“很好。你抓住了那种患得患失。记住，在太空里，情感的宣泄是奢侈的，更是致命的。所有的波澜，都必须压在心里，只能从眼睛里泄露出一些。你的表演，开始有灵魂了。”
刘一菲长舒一口气，额前的发丝已被汗水浸湿，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刘一菲已经找到了那把钥匙。她不再是模仿，而是在感受，在成为。
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了。
几天后，亿达集团京城分公司的顶层会议室，长条会议桌的两侧，坐着两方人马。
一边是以王建林为首的亿达高管团队，另一边，则是林青辉、林华新以及星辉熠熠的法务和财务负责人。
经过数周的尽职调查和多轮的初步磋商，所有的细节都已摆上台面。
“林导，根据我们双方团队的共同核算，亿达商业地产目前的公允估值在四十四亿美元左右。您意向的五亿美元投资，可以占到11.3%的股份。”王建林亲自开口，声音洪亮，开门见山。
林青辉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和他预估的差不多。在金融海啸的背景下，能拿到这个比例，已经算是超值。
“股份比例没有问题。”林青辉说道。
王建林身旁的一位副总立刻补充道：“林导，按照惯例，为了保证公司经营战略的稳定性和一致性，我们需要您签署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在所有重大决策的股东投票中，与控股股东保持一致。”
这是意料之中的条款。王建林是绝对的掌控者，他引入财务投资人是为了输血，而不是为了在董事会里多一个声音。
林青辉沉吟片刻，他并不想介入亿达的具体经营，这个条款本身对他影响不大，但他不喜欢被长期捆绑。
“可以。”林青辉的回答让王建林眼神一亮，但他的下一句话，又让王建林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份一致行动人协议，我们签五年。五年之后，如果我依然看好亿达的发展，并且我们合作愉快，可以再续签。
如果到时候我认为我们的理念有分歧，协议自动终止。”
五年，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时间。足够亿达度过最艰难的扩张期并成功上市，也给了林青辉一个清晰的退出或重新谈判的窗口。
王建林也不是拖拉计较的人，他拍板道：“好！就按林导说的办，五年！”
股权投资的协议签完，第二份合同也紧跟着摆上了桌面。
林华新说道：“关于石景山亿达广场的物业收购，经过我们聘请的顾问进行资产评估，并与贵方友好协商。我们星辉熠熠公司，将以一点三六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九亿两千五百万，整体收购B座写字楼及全部未售出的高端住宅。”
这个价格，基本是市场公允价，对于急于回笼资金的亿达来说，能一次性整体出售，无异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王建林同意，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两份合同，总计六点三六亿美元的资金，将在未来一个月内陆续注入亿达的账户。
至此，两项核心交易都已达成，会议室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王建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六亿三千六百万美元的资金，如同一针强心剂，让他紧绷了近一年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或许是心情大好，王建林主动提起了另一件事：“林导，叶宁的离职报告我已经批了。这个人，跟了我五年，是员猛将。你把他挖走，我可是割了块心头肉啊。”
话虽如此，但王建林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怨气，毕竟林青辉给的转会费足够丰厚。
林青辉笑着说道：“王董放心，我不会亏待叶总。而且，我们未来的院线公司，和亿达院线也并非只有竞争关系。”
借着这个话头，林青辉顺势抛出了自己后续的想法：“王董，既然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我想探讨一个更深度的合作模式。
王董你说有没有可能，将亿达旗下所有已建成和未来规划的万达影院的物业，整体出售给我？价格方面，我愿意在评估价的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十五。”
他想得很清楚，如果能直接拿下这些核心地段的影院物业，自己的院线帝国就有了最坚实的根基。
然而，王建林听完，没有任何犹豫，断然摇头。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林导，这不可能。亿达商业广场的核心经营理念，就是‘只租不售’。
我们持有物业，才能保证对整个商业体的绝对控制权和业态规划的灵活性。影院是商业广场最重要的引流业态之一，它的产权，绝不可能出售。”
林青辉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这只是他的第一次试探。
他随即抛出了第二个方案：“我理解王董的坚持。那换一种方式，我们不购买，还是租赁。
我们与亿达签订一份十年或者二十年的排他性长期租赁协议，所有万达广场的影院位置，都只租给我们星辉院线。租金我们同样可以上浮到市场价的15%。”
这个提议，相当于林青辉想用资金优势，直接绑定亿达这个全国最大的商业地产渠道。
王建林沉吟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林导，这也不可行。首先，万达院线本身就是我们商业地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和主力店，是吸引人流的发动机。我们不可能把自己的发动机，交给外人来运营。
其次，如果所有影院都租给你，那万达院线这个品牌就名存实亡了。我花了好几年心血培养起来的团队，一手打造的全国第一院线，就这么散了，我不甘心。”
说到这里，王建林似乎也觉得连续拒绝两次有些不给面子。他提出了一个他认为更具建设性的方案：“不过，林导，既然你对院线这么感兴趣，我们倒是有另一种更深度的合作方式。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全新的合资公司，亿达以现有的全部院线资产，包括品牌、团队、以及未来所有万达广场的影院租约，打包入股。
你这边呢，以现金入股，并且由你挖去的叶宁团队全权负责新公司的运营管理。我们亿达只作为大股东，参与分红，不干涉具体经营。你看这样如何？
强强联合，我们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市场份额做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这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商业构想，强强联合，优势互补。
换做任何一个想要在院线行业大展拳脚的人，恐怕都会欣然接受。但林青辉，在礼貌地听完后，却微笑着，婉言拒绝了。
“王董，非常感谢您的提议。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可能不太适合我们现阶段的规划。”
林青辉的拒绝让王建林和在场的所有亿达高管都感到了意外。放着这么明显会成功的路不走，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林青辉没有过多解释，他的心里却无比清晰的明白自己要什么。
为什么要合作？做生意引入帮手，通常是为了弥补资金、资源或渠道内容上的短板。可现在的自己，有这些短板吗？
钱？他想着自己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在清空谷歌期权和股票，并扣缴了高达二十八亿美元的巨额税款之后，他个人可动用的流动资金，总额在六十亿美元左右。
这笔钱，还没算上那五百亿CDS合约在雷曼兄弟倒下后正在陆续兑现的利润。可以说，在2008年底这个全球现金荒的时代，他比绝大多数国家的中央银行都要富有。
名望？在世唯一三金满贯的电影导演，也在好莱坞拍出几部全球大爆电影，国内已经是作为文化旗帜般的人，他也不缺这东西。
渠道内容？中影是他最坚实的合作伙伴，自己也在各种培养影视人才，此后二十年，自己是不会缺好的电影上映。
他现在缺的只是一个能将他的资本和构想高效执行下去的团队，而现在，他已经有了叶宁。
钱、名、人、内容，四者皆备。他完全可以像推土机一样，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碾压出一个属于自己的院线帝国。为什么要引入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和自己分享这块注定会无比丰厚的蛋糕呢？
与亿达合作，固然能走得快一些，但也会带来复杂的股权关系和未来潜在的利益纷争。他更喜欢百分之百的掌控力。
看着王建林不解的眼神，林青辉只是补充了一句：“王董，我个人更倾向于简单直接的模式。我相信，未来的市场足够大，完全容得下亿达院线和我们星辉院线两家。”
话已至此，王建林也不再强求。
最终，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正式签署了股权投资和物业收购两份协议。一场涉及超过六亿美元的交易，就此尘埃落定。
在叶宁正式办完离职手续，进入星辉熠熠履新的第一天，林青辉就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客套寒暄。林青辉直接将一份银行的注资凭证复印件推到了叶宁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