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标注了混凝土硬化地面、夜间引导灯柱、燃油储罐和一个小型候机棚。
备注栏写着,可起降贝尔407级别的中型直升机。
第四个标注是车库。
紧邻别墅,一个大型车库,至少可以停三辆车。
第五个标注最显眼,是原双层木屋改造计划。
苏维把他住了大半年的老房子,画成了一个综合工作室。
一楼打通,划分为木工区、机械维修区和标本制作区。
二楼则改为枪械存放间、工具仓库和一个小型设计办公室。
紧挨着它的旁边,是第六个标注。
一栋全新的独栋别墅。
两层半,面积是老木屋的三倍。
图纸上只标注了几个关键词:壁炉、落地窗、恒温酒窖、影音室、主卧套房。
马特盯着图纸,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指从射击场滑到木屋群,又从停机坪滑到车库,最后停在那栋全新别墅的位置上。
棉花糖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嗅了嗅马特沉在膝盖上的那只粗糙大手。
没得到回应,它不满的甩了甩尾巴,又缩了回去。
马特翻到第二张图纸。
这张是射击场的详细施工图。
靶道长度、地面材质、排水坡度、挡墙高度,每一个参数都标的清清楚楚。
这不是随手画的草稿。
他又翻到第三张,是木屋群的立面图。
五栋木屋的外观风格完全不同。
但建筑基线和屋脊高度经过统一规划,既不会互相遮挡视线,又保持了整体的协调性。
马特把图纸放回桌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反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
壁炉里的桦木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石质护栏上,暗了下去。
“苏维。”
马特终于说话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这不是一百万能解决的。”
他用指节叩了叩图纸上停机坪的位置。
“光这个停机坪,混凝土硬化加上燃油系统和灯柱,至少四十万。”
手指移到木屋群。
“五栋全定制木屋,按你标注的这个规格和风格,每栋不会低于八十万。”
“五栋就是四百万,还没算室内软装和家具。”
手指又移到射击场。
“三百米靶道,要削平那片坡地,光土方量就吓人。”
“加上挡墙、排水和弹道安全系统,少说也要六十万。”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苏维。
“这至少是一千万美金以上的投入。”
壁炉里的火焰跳了一下。
苏维端着咖啡杯,姿势没变。
“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很平。
马特的棕色胡须动了动,他在等下文。
苏维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以我找你。”
苏维的食指点在图纸上射击场的位置。
“我需要你的队伍,从春天解冻开始,全力投入这个项目。”
“资金会分批到位,第一笔就从靶场开始。”
“而且,你也知道我们以前商谈过的庄园计划。”
“这只是第一步。”
马特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没有立刻答应。
“苏维先生,我必须跟你说实话。”
马特的声音恢复了他谈工程时的严肃和直接。
“一千万的项目,对我的极地坚盾来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子。”
“但现在是冬季。”
他用拇指摩挲着咖啡杯壁。
“如果你要求全线同时开工,我做不到。”
“人手不够,科迪亚克岛的建材供应链也撑不住,必须分阶段推进。”
“我没有要求同时开工。”
苏维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条路线。
“第一阶段,射击场和老木屋改造。”
“这两个在如果现在可以,就动工。”
“第二阶段,车库和我的别墅,春夏的施工窗口最长,集中力量攻坚。”
“第三阶段,剩下五栋木屋和停机坪,放在最后。”
“最后完成所有主体结构和外部封闭。”
马特的视线跟着苏维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画大饼。
他有时间表,有优先级排序,甚至连施工窗口和季节制约都算进去了。
“资金呢?”
马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一千万不是小数目。分批到位,第一批能到多少?”
“射击场加木屋改造,你给我一个精确报价。”
苏维没有报数字,而是反过来问。
“预付三成,开工后按进度拨付。”
“射击场加改造……”
马特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
“保守估计,一百二十万。”
“如果你要三百米靶道的那个削坡工程量大,可能到一百五十万。”
“预付四十五万,没问题。”
这个数字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
马特的视线在苏维脸上停了三秒。
二十一岁,四十五万美金的预付款,说出来跟报菜名一样。
前几天刚结清六十万的陈列馆尾款,现在又要砸一百多万。
这小子的钱,到底从哪来的?
马特没问。
在阿拉斯加,尤其是在科迪亚克岛这种地方,不问客户资金来源是基本的行规。
只要钱干净,按时到账,其他的不关他的事。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苏维一眼。
壁炉的火光映在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上。
没有激动,没有忐忑,甚至没有一个年轻人在豪掷千金时应有的那种兴奋感。
这张脸上只有一种东西,确定。
这种确定让马特想起了三十年前,他父亲在费尔班克斯签下第一份工程合同时的样子。
老头子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赌徒下注的疯狂,而是建筑师摊开蓝图时的笃定。
每一根钢梁的位置、每一块混凝土的配比,都已经在脑子里跑过了无数遍。
马特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桦木烧得噼啪作响。
棉花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苏维的膝盖,蜷成一个白色的团子,尾巴盖在鼻子上,呼吸均匀。
“苏维。”
马特松开交叉的双臂,上身前倾,两只粗糙的大手撑在膝盖上。
“只要钱能到位。”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极地坚盾工程队,从今天起,只为你一个人服务。”
苏维点了点头。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感谢。
他只是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铅笔,推到马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