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没紧张。”艾米丽小声反驳,但话语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苏维没再说话,帐篷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维才再次开口。
“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先回我的木屋,大概要走五个小时。”他像是在陈述一个计划,“你的脚伤需要处理,我那里有更专业的急救箱。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再想办法开雪地摩托送你去镇上的诊所。”
“好。”艾米丽应了一声。
“你的研究……”苏维问,“还要继续吗?”
提到自己的工作,艾米丽的话多了起来。
“本来这次是最后一次数据采集。”她叹了口气,“结果雪地摩托失控,单反相机和很多设备都摔坏了,观测日记倒是保住了。这次回去,项目估计得暂停了。”
“可惜了。”苏维简单地评价。
“你呢?”艾米丽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的侧脸轮廓,“你真的……成了一个猎人?”
“为了还债。”苏维的回答很直接。
“十六万美金……你还得怎么样了?”
“还了一些。”苏维没有说具体数字,“快了。”
艾米丽沉默了。
她无法想象,那种压力到底有多重。
从小到大,她的所有负担都是自己的父亲帮忙承担。
严格来说,她甚至不太像一个美利坚人。
没有自己负担上高昂的学贷,车贷,还有各种贷款。
她很幸运,有一个十分爱他的家庭。
“苏维,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小时候,我家后院那棵老橡树,你爬上去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最后还是我爸拿梯子把你救下来的。”
苏维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
“你还朝那窝小鸟吹口哨,说要教它们唱歌。”艾米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那时候傻。”苏维的声音也柔和了一些。
“还有一次,我们在溪边抓小龙虾,你被夹了手,哭得特别大声,把我我家养的狗都给招来了。”
“我没哭。”苏维立刻反驳。
“你哭了,我看见了。”艾米丽坚持道,“眼泪汪汪的。”
苏维没有再争辩,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一起在夏天的傍晚追逐萤火虫,一起在冬天的雪地里打雪仗,一起分享一块不怎么好吃的披萨。
那时候的苏维,腼腆,甚至有些懦弱,被欺负了只会躲在她身后。
和现在这个能在暴风雪里猎杀黑尾鹿,还能冷静处理伤口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时间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艾米丽。”苏维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嗯?”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好。”
艾米丽闭上眼,但往事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迟迟无法入睡。
她能感觉到,旁边的苏维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可他真的睡着了吗?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荒野里,睡在身边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青梅竹马。
艾米丽睁开眼,盯着帐篷顶。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战胜了纷乱的思绪。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渐渐模糊。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她似乎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第28章 归途,向着木屋的方向
苏维睁开眼。
天光未亮,帐篷内只有一片昏暗的橙色。
寒意正从身下的防潮垫,丝丝缕缕的向上渗透。
他裹在身上的毛毯早已被体温捂热,但背部和四肢的关节,依旧能感觉到一阵阵寒意不断朝体内侵袭。
这一夜,他其实并没有睡好。
即使有毛毯和厚衣服,但零下几十度的荒野,依然让他时不时冻醒。
苏维侧过头。
昏暗中,他只能看到艾米丽蜷在睡袋里的模糊轮廓,睡得很沉。
睡袋的拉链被她拉到了最顶端,只在阴影里露出一小撮金发。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毛茸茸的触感。
苏维低下头,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发亮的蓝色眼睛。
棉花糖不知何时从艾米丽那边叛逃过来,正蜷在他的胸口,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暖炉。
小家伙见他醒了,尾巴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扫了扫,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苏维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
身边的睡袋动了动。
艾米丽也醒了,她迷迷糊糊的撑起身子,睡袋从肩头滑落。
“早。”
她的嗓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下一秒,她的视线就定格了。
趴在苏维胸口,一脸惬意的棉花糖,让她瞬间清醒。
艾米丽一把就将那团白色的小东西捞进了自己怀里。
“你这个小叛徒。”
她把脸埋进棉花糖柔软的皮毛里,使劲蹭了蹭。
“昨天晚上还给你喂肉干了。”
棉花糖被她揉搓得发出一阵不满的呜咽,爪子却很诚实的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苏维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骨节发出的轻微脆响,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脚怎么样?”他问,已经动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像是随意的问问。
艾米丽闻言,小心的动了动受伤的左脚踝,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还是很疼,但好像消了点肿,没有昨天那么难受了。”
“那就好。”
苏维点点头,没有过多询问。
他拉开帐篷的拉链,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的灌了进来。
艾米丽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睡袋裹得更紧。
天色灰白,还没全亮,远处的山林轮廓模糊,昨晚的篝火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苏维穿好衣服,直接钻出了帐篷。
艾米丽看着他的背影,视线凝固了。
他从昨天就穿着那套衣服入眠。
而自己身上,穿着他备用的抓绒衣裤,既干燥又温暖。
睡在他唯一的睡袋里。
而他呢?
他就裹着那条薄薄的毛毯,在冰冷的防潮垫上躺了一夜。
即使有自己那套烘的半干的衣服,帮忙盖住。
但在这么低的温度下,依然无法很好的保暖。
想到这。
艾米丽只觉得心口一窒,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她抱着棉花糖的手臂,不自觉的收紧了。
帐篷外,苏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熟练的用干枯的桦树皮和细柴重新引燃火堆,火焰升腾,橙黄色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寒气。
他先是烤烤火,让自己浑身的寒气散了散,给自己升升温。
接着,他把平底锅架在火上,丢进去一大块雪,开始烧水。
劈柴,烧水,从雪橇上割下一块鹿肉切片。
一系列动作连贯迅速。
艾米丽就这么坐在帐篷口,静静的看着他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
这个男人,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片荒野。
或者说,这片荒野,已经将他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很快,平底锅里传来油脂迸发的滋滋声和霸道的肉香。
苏维煎好了鹿肉,又用热水冲泡了速溶咖啡,端着走回帐篷。
咖啡条是他特意带的,原本是想着防备自己白天不清醒。
现在派上用场了。
“吃东西吧。”他把一份鹿肉和一保温盖咖啡递给艾米丽,“吃完就走,天气预报说中午又要下雪。”
艾米丽接过滚烫的杯子,捧在手心,感受着那份灼人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