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被慕容姐妹搀扶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叶凡身上。
“只是,欠少主的这条命……”
他喃喃道。
“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赤霄子见段天涯已死,叶凡虽然昏迷,可沙女王的战力实在是彪悍,自己和段天涯两人联手才和她打个平手,如今就自己一人……别说是杀叶凡了,在战斗下去说不定自己都要交待在这里。
不甘的瞪了叶凡一眼。
然后转身,直接是遁走了。
沙曼罗也没追。
连番的战斗,她的消耗也不小。
……
月黑风高,夜雾弥漫。
九华山深处。
忽然……
虚空之中,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不稳定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极其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手,从内部艰难地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裂口。
旋即,两道身影,一先一后,从那道正在迅速愈合的空间裂隙中踉跄跌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和一条大狗。
当先跌出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形高挑窈窕,本该是令人惊艳的绝色之姿,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一头原本如墨的长发此刻凌乱披散,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迹。
脸上满是污垢,却依旧遮掩不住那精致立体的五官轮廓……眉如远山含黛,睫如蝶翼轻颤,鼻梁挺直秀气,只是那本该丰润的唇瓣此刻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她身上的衣物已破烂不堪,多处撕裂,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口。
有的是利器划破,皮肉翻卷。
有的是利爪撕裂,深可见骨。
更有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灼烧痕迹,将白皙的肌肤灼得焦黑溃烂。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臂。
自肩关节以下,整个袖管空空荡荡,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飘荡着。
断口处被极为粗糙的手法简单包扎过,用的是从自己裙摆撕下的布条。
此刻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布条边缘,仍有新鲜的、殷红的血液在不断渗出、滴落。
她失去了一条手臂。
然而,就是这样一具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身体。
背上却用数道同样是从自己衣物上撕下的布条,紧紧固定着一个小小的、柔软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娃。
大约三四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
即便此刻双目紧闭、不知是沉睡还是昏迷,那长长的睫毛和小巧精致的五官,也足以让人想象她睁开眼时会是何等的灵动可爱。
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被人临时裹上的大人外衣。
像一个小小蚕蛹,被牢牢地、小心翼翼地护在那女子单薄的背上。
女娃的小脸贴在女子同样伤痕累累的颈侧。
呼吸轻微而均匀,似乎正沉浸在一个没有噩梦的、安稳的睡眠里。
即便在方才那剧烈的空间穿越中,她也未曾被惊醒……或许,是那女子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颠簸与冲击。
而紧随着女子跌出的,是一条大黄狗……
第0623章 荒山夜遇
这绝不是寻常的家犬。
它体型庞大,肩高几近成人腰际,四肢粗壮如同小牛犊,皮毛呈温暖的蜜蜡色,此刻却被大片大片的血迹染成斑驳的黑红。
身上横七竖八布满了伤口。
有的还在渗血。
有的已经结痂又被撕裂,最严重的一处在左后腿,深可见骨,让它落地时一个踉跄,却立刻又强撑着站稳。
即便如此,它的眼神依旧锐利而警惕。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没有一刻离开过周围的环境。
竖起的耳朵,微微翕动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在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最细微的异动。
它在警戒。
它守着那个重伤的女子,和女子背上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夜风吹过,带着九华山特有的草木清香。
女子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虚浮,险些摔倒。
她用仅剩的左臂撑住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哽咽的颤抖:
“出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那黑沉沉的、迅速愈合、最终完全消失的空间裂隙,又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林夜色。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狼狈却依旧倔强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身心俱疲的虚弱。
但更多的是为没能够逃出来的同伴们的担心。
“笑笑……”
“坚持住。”
“飘飘姨……带你去找爸爸。”
她,慕容飘飘。
叶凡的侍女之一,当初她同柳如烟,叶凡的妹妹叶潇潇,红袖,叶笑笑,跟随安墨棠离去。
这一去就杳无音信。
女娃,不是别人正是叶凡的儿女,叶笑笑。
叶笑笑依旧安静地睡着,没有任何回应。
慕容飘飘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那条大黄狗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用温热的身躯轻轻顶住她摇摇欲坠的腿侧,给她支撑。
它没有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而温暖的靠山。
女子低头看了它一眼,布满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大黄……辛苦了。”
大黄狗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夜雾渐浓,月色朦胧。
女子辨了辨方向,认准了东方……那个她记忆中、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给她希望的方向。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她自己滴落的血迹上,在九华山潮湿的山路上,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脚印。
背后的女娃睡得安稳,浑然不知,这条命,是多少人用血和骨头,从地狱边缘一寸一寸抢回来的。
夜风呜咽,穿林打叶。
一个断臂的女子,背着一个沉睡的女娃,旁边跟着一条跛腿的黄狗,彼此支撑着,蹒跚前行。
前方的路还很长。
身后的血,还未干。
但她的脚步,一步都没有停。
只是,这茫茫的九华山,自己能否走的出去?
若是在全盛状态之下的话,那自然是轻而易举,而如今的她,失血太多,受伤太重了。
长时间的逃命,无休止的被追杀,她已经是油尽灯枯,疲惫到几欲昏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山道上走了多久。
失去一条手臂的身体本就严重失血。
加上秘境中连日厮杀带来的无数旧伤新创,她这具残破的身躯,早已油尽灯尽。
支撑着她继续前行的,与其说是力气,不如说是一口气,一个执念。
“笑笑,坚持住……”
“飘飘姨带你去找爸爸……”
这句话,她翻来覆去地念着,像念咒,像祈祷,也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时。
当慕容飘飘再一次踉跄着踏上一块松动的山石,整个人终于彻底失去了平衡。
她只来得及在倒地前拼命侧过身,用仅剩的左臂护住背上的笑笑,不让孩子受到任何冲击,然后……
嘭。
沉重的闷响,尘土飞扬。
她倒在冰冷潮湿的山路上,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最后的感知里,是大黄焦急地舔舐着她的脸,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是笑笑依旧安稳地贴在她颈侧,那微弱却均匀的呼吸。
是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