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吧。”
温玲挥了挥手,仰面趴在床上,在棉被里滚了又滚,哀嚎着:“亏了啊,亏了,遇到你之前,我怎么就不谈一场恋爱呢?”
杨锦文穿好衣服,打开卧室房门,身体抖了抖,跑去门后,看了一眼猫眼,却没看见人。
“谁啊?”
这时,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猫眼里,还戴着一个类似解放帽的帽子。
“爷?”杨锦文赶紧把门打开,看见爷爷和奶奶站在门外。
除了他俩之外,还有穿着棉袄的燕子。
三个人肩膀上都落着雪粒子。
“奶奶,你们怎么来了?”
“你爸打电话回来,说你从省城放假回来了,免得你来乡下找我们,我们就直接来了。”奶奶笑着拍了拍燕子的肩膀:“再说,燕子没进过城,我们带她来见见世面。”
燕子怯生生地望着杨锦文:“哥。”
“冷不?快进屋。”杨锦文把他们让进来。
燕子很拘束,大眼睛扑棱扑棱地眨着。
她看着贴着马赛克瓷砖的地板,犹豫道:“哥,我鞋子脏……”
“没关系的。”杨锦文接过爷爷手里提着的东西。
爷爷笑道:“这是燕子妈给你的,一只老母鸡、一篮子鸡蛋。”
杨锦文仔细看了看燕子,她身上穿着崭新的花棉袄,鞋子虽然脏,但很厚实,而且她脸还稍稍胖了一些。
燕子妈经历了事儿,确实是说到做到,对燕子不像以前那么苛刻了。
爷爷奶奶一进屋,放下东西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望向杨锦文母亲的遗像。
奶奶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遗像,喃喃道:“苏兰啊,我和你爸来了。”
爷爷叹了一口气,紧抿着嘴。
老两口每次来城里,都会在遗像前招呼一声,就像她依旧是这个家的主人。
奶奶挽起袖子:“好了,我做饭去了。”
爷爷招呼燕子:“燕子,别站着,城里和咱们乡下没啥区别的,就是楼高一些,人多一些。”
燕子摇头:“好多东西我都没见过呢,那楼也太高了,我脖子都望酸了。”
杨锦文笑道:“你长大了,也会在城里生活的。”
“哥,我一定努力读书的。”
“那就好。”
这时候,卧室的门打开,温玲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伸展双臂,打了一个哈欠,才睁开眼。
猛然看见奶奶和燕子,吓得马上退回卧室,把门关上。
奶奶笑眯眯地道:“温玲在呢。”
她只是瞄了一眼,便知道自己以后的重孙不缺口粮。
有福气啊。
几秒钟后,温玲再把门打开,身上披了一件外套:“奶奶,你们怎么来了?我刚才……”
“我来看看你们,你爷爷也来了。”
温玲转身一瞧,看见爷爷伸手取下杨锦文母亲的遗像,用手帕擦着上面的灰尘,还一边嘀咕着:“你俩父子都不在家,这相框都落了灰尘。苏兰啊,你可别怪他们啊……”
杨锦文道:“奶,咱们出去吃吧?”
“出去吃啥,我从乡下带的菜,我给温玲儿炖一锅鸡汤。”
燕子挽着袖子:“奶奶,我帮您。”
温玲也道:“我也来吧。”
中午的时候,窗户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靠着窗户的饭桌上,放着一个烧煤的小火炉,爷爷从厨房端来砂锅,放在火炉上。
锅里热气滚滚,鸡汤金黄。
奶奶端着盛蔬菜的篮子,笑道:“玲儿,要说熬鸡汤,还是小文他妈妈熬的最好,小文小时候,年夜饭都是他妈妈做的,那才是绝活。”
“奶奶熬的也好喝。”温玲拍着马屁,她当然知道杨锦文母亲肯定不简单。
杨大川这样人都能被她拿捏的死死的,而且她去世后,杨大川万花丛中穿,依旧对她念念不忘,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再一看这老两口对杨锦文母亲的态度,那更加深了温玲对这个已经去世婆婆的印象。
她猛然惊醒,以后和杨锦文结婚后,千万别触摸到对方的痛楚,杨锦文的痛楚无疑是他过世的母亲。
温玲瞧瞧了杨锦文的侧脸,就他身上那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穿的起线了,他都没舍得扔,每年冬天都会穿在身上。
而且,她在杨大川身上也同样见到过、穿着起线了的毛衣。
她不知道的是,杨锦文母亲在去世之前,把两父子一辈子要穿的毛衣都织好了。
杨锦文清楚地记得,母亲在病痛中,等他们父子俩睡着了后,开着台灯,在床头一手一手的穿毛衣。
因为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时间来不及了。
她必须给这两父子留下点什么,哪怕是自己亲手织的毛衣,不要让他们冷着了。
那个时候,杨锦文经常被母亲的咳嗽声惊醒。
他睡在母亲的身边,杨大川睡在床尾。
两个人都没睡着,躺在被窝里,望着台灯下那张苍白的脸。
这时候,杨锦文看见温玲正望着自己,笑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温玲转过脸,看向燕子:“燕子,吃完饭,姐姐带去你逛商场,给你买衣服好不好?”
燕子摇头:“我有衣服,我想去新华书店,爷爷奶奶过年给压岁钱,妈妈还给我了,我想去买字典。”
“好,那就去买书。”
“嗯,我要多看书,我以后想当作家。”
温玲好奇:“那你写什么呢?”
“就写警察故事,把哥写进小说里,爷爷说哥抓坏人很厉害。”
“那好啊。”杨锦文给她碗里夹着鸡肉:“哥到时给你提供素材。”
温玲拍着胸脯:“别听你哥的,你哥破案子只凭灵感,姐姐我是法医,我们是讲证据的。”
“证据是什么?”
“证据就是你哥口口声声说,以前没谈过恋爱,但是我从他书架里找出一摞笔友的来信。
这就证明他撒谎了,这些笔友的信,就是证据!
这些信送去检察院,法院就能判决你哥无期徒刑,一辈子都被我捏在手心里。”
温玲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空中捏了捏。
杨锦文心里一惊,后背发凉,祈祷着藏在衣柜上面的信没有被温玲翻出来。
那些信可是何晴当年写给他的。
何晴是谁?
张书记张春霞的女儿,现在是杨锦文异父异母的姐。
当初,在少年宫逼迫他的,就是大姐头何晴。
这件事情杨锦文一直藏在心里,谁也不敢说。
何晴也从来没提过,毕竟年少时,谁没懵懂过。
第374章 兔唇女孩。(求月票)
九八年,十二月七日。
秦城、兴业区,四海街。
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停在花坛旁边,等绿灯亮了后,女孩跨上自行车,来到对面的巷子里。
这个巷子叫梧桐巷,两侧都是低矮的红砖楼房,种着一排一排笔直的梧桐树。
正值冬天,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像是人的手臂、张开五指,伸向天空。
看见社会收容所的红色牌子后,女孩把自行车骑到门口,放下脚架。
收容所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棱子,可见昨天的气温有多低,冷的吓人。
此时,屋内一个穿着蓝色秋衣,披着军大衣的中年男子,拿着白瓷杯和牙刷出来,瞟了一眼女孩后,他蹲在屋檐下开始刷牙。
女孩穿着蓝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棕色的围巾,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的毛线手套,手套背面是一个红色的蝴蝶图案。
她向中年男子走过去,笑嘻嘻招呼道:“二爸。”
中年男子看都没看她,嘟囔道:“你怎么又来了?”
女孩蹲在台阶下面,抬头望向他,双眼亮晶晶的,说话时,嘴里喷出了一团白雾。
“二爸,今天咱们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中年男子漱了口,“噔”的一声,把牙刷扔在白瓷杯里。
“二爸,这么冷的天,你们不去救人,是要死人的。”
“杜南松,我说你能不能别掺和我的工作?”
名叫杜南松的女孩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子,笑着递给中年男子。
“我琢磨您肯定还没吃早饭,刚在路口买的,大肉馅的,我怕冷的太快,捂在怀里的。”
“杜南松,你别搞我啊,要不是看着你爸是我的老战友,我早就撵你走了。”
女孩撇撇嘴:“二爸,你也是我爸,你就带上我呗。”
中年男子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一边嘀咕:“那么冷的天,你出来干啥,别捣蛋,赶紧回去帮你爸。”
“二爸,你今年都快五十了,无儿无女,你不答应我,以后谁给你养老啊?”
杜南松小步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讲道:“我爸可是给我交代了,他说我以后除了要照顾他,还要照顾你,你们都是我爸。”
“我不是你爸。”
“你就是,79年冬天,要不是你把我捡回收容所,我早就冻死了。”
听见这个,中年男子脚步一顿。
杜南松绕到他跟前,抬起脸来:“二爸,带上我呗,我就想给社会尽一份力。”
中年男子名叫李松,他叹了一口气,抿了抿嘴,看向杜南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