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人走。
但这件事的结果,远比”没有人走”这四个字要复杂得多。
饰演刑事课长的演员,在接到北原信电话的当天下午,给那家经纪公司回了一个口信,说自己考虑过了,暂时没有换东家的打算。但他当天晚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翻来覆去地想北原信在电话里的那个语气——不是老板在安抚下属,也不是前辈在提点后辈,更像是一个棋手在跟另一个棋手确认,他知道对方的位置,而那个位置,他留着有用。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也有些别的东西。
饰演署长的老演员收到接触的时候,其实已经在认真考虑了。那家经纪公司给出的条件相当诱人,而且他在北原事务所的资源算不上顶配,说实话,心里是有些微词的。
但接到北原信的电话之后,他坐在家里喝了半个小时的茶,然后给经纪公司那边回了消息:不去了。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只是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十多年,他见过太多导演,见过太多制作人,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在你还没有叛逃的情况下,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动摇了,但他没有来堵你,没有来劝你,只是不动声色地让你知道他清楚——然后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这种处理方式,在这个行业里,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反而是最年轻的那几个,几个刚刚在剧里崭露头角的新人演员,接到电话之后几乎没怎么犹豫。
其中有一个,挂掉电话之后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室友说了一句:“我不去。”
室友问他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因为他知道我能做什么,但他没说出来。”
室友没听懂,他也没解释。
但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大搜查线》的剧组里拍了这几个月,他做过一件他自己以为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事——有一场本来戏份极少的群戏,他在镜头扫过他的那两秒里,做了一个完全不在剧本提示里的细小动作:用眼神跟远处的青岛俊作对了一下,然后移开。
没有台词,没有特写,就是一个一闪而过的背景人物的眼神。
但那场戏剪出来之后,那两秒被完整保留了,而且那个镜头的时长,比剧本里标注的多停了整整一秒。
没有人告诉他这件事,是他在看样片的时候自己发现的。
北原信知道他做了什么。
而且北原信觉得那个东西值得多留一秒。
就这么一件事,比任何合同条款都更让他清楚,他应该留在哪里。
……
财团那边在得知没有一个人走之后,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参与这次行动的几个主要人物在内部开了一次不太愉快的会,会上有人把那家出面挖人的经纪公司骂了一顿,说他们办事不力。但经纪公司的负责人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却也没有过多辩解,只是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堵心的话:
“不是我们出的价不够高。是那些人根本不是在权衡价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因为它准确到让人有些不舒服。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愿意留下来,有时候不是因为钱给够了,而是因为他在那里看见了某种别处给不了的东西。而这种东西,用钱是买不走的。
财团的几位大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做了很多年的资本运作,习惯了把所有人和事都折算成数字,习惯了在数字足够大的时候,没有什么是拿不下来的。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让他们有些看不懂的对手。
不是因为北原信有多难对付,而是因为他身边那些人的行为逻辑,跟他们熟悉的那套规则,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
北原信在那次事件之后,没有对外发表任何声明,也没有让公关部做任何回应。
他只做了一件事——在那周的剧组碰头会上,把《大搜查线》特别篇和剧场版的初步计划,第一次正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是通知,是商量。
他把剧本大纲的草稿印了十几份,发给在场的每个人,然后说:“先看,有想法就说。”
会议室里翻阅纸张的声音响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口,提了一个关于室井慎次在剧场版里的人物弧度的问题,北原信接过去,开始讨论。
就这么讨论下去了。
大田正一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财团那边的人说过的一句话——说北原信迟早会被孤立,因为在这个行业里,没有人能一直靠一己之力对抗所有人。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有几分道理。
但此刻,看着会议室里这十几个人,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从一开始就说错了一件事。
北原信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
当然,北原信自己对这一切看得最清楚。
他很清楚《大搜查线》这个IP能走多远,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系列里能扮演的角色有它的边界。
青岛俊作这个形象,需要的是一个始终在路上、始终没有答案的人。如果他一直演下去,这个形象会被他本人的光环逐渐覆盖,最后变成”北原信扮演的警察”,而不是”青岛俊作这个人”。
这两件事,有本质上的区别。
所以特别篇他会演,剧场版第一部他会演,这是这个系列建立基础的关键节点,他必须亲自在场。
但往后,这个系列需要的,是一张新的脸。
他在剧本大纲的最后几页,专门留了一个位置——一个新的角色,年轻,初出茅庐,还带着那种还没被体制磨平的棱角。
这个角色,他已经想好了放给谁来演。
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然后合上了本子。
第231章 北原信的终极目标(4/71)
松隆子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北原信正埋在一堆文件里。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来了。”
“相田说你一整天没出去过。“松隆子把便利店的袋子往他桌上一放,在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最近是不是没怎么休息?”
“没有,我状态很好。“北原信把袋子拉过来,拆开饭团,咬了一口,“你看我,精神抖擞,面色红润,哪里像没休息的人。”
松隆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确实看起来没什么疲态——眼神清醒,气色也正常,不像连续熬夜的样子。
“你是铁打的吗?”
“差不多。“北原信放下饭团,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不过你这么担心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松隆子:”……我就是顺路来看看。”
“顺路?“他笑了一下,“你家跟这里差着四个区,哪里顺路了。”
“我说顺路就顺路。“松隆子把那罐咖啡推到他面前,别过脸,耳根悄悄红了一点,“少废话,喝咖啡。”
北原信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没有继续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聊了一会儿。松隆子说起最近收到的几个邀约——独立电影,黄金档大剧,还有一家经纪公司开出的签约条件。
北原信一边翻文件,一边听她说,等她说完,头也没抬地问:“你来问我,是想让我帮你分析,还是想让我把你留下来?”
“我来问意见。”
“你已经有答案了。“北原信放下文件,看着她,“就是来找个人确认一下。”
松隆子沉默了两秒,没有否认,换了个方向:“那你呢?你做这一切,最终想走到哪一步?”
北原信转过椅子,看向窗外的夜景,停顿了片刻。
“奥斯卡最佳影片,以及最佳主演。“他说,“不是最佳外语片,是最佳影片,跟好莱坞所有人在同一个赛道上,然后赢。”
松隆子看着他的侧脸,没有立刻开口。
她见过很多说大话的人,说的时候眼里有种飘的光,需要靠别人的反应来撑着。但北原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稳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盯着一个极远的目标,已经盯了很久,盯到不再觉得远了。
“听起来,“她最后说,“你打算用剩下半辈子干这一件事。”
“差不多。”
“那你,“松隆子嘴角弯了弯,“得先把这个咖啡喝完,今晚早点回去睡觉。”
“你真的很担心我。“北原信低头喝了一口,侧过脸看她,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越来越觉得你是对我有想法。”
“再说一遍我走了。”
“走吧走吧,“他摆了摆手,笑着低下头,“我送你。”
“不用。“松隆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北原信。”
“嗯?”
“那个台上,“她顿了顿,“我也想站上去。”
北原信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两秒,然后说:“那就好好演,别老是跑来给我送饭团。”
松隆子忍住笑,推开门走了。
……
周末,泉水开着她那辆修了又修的二手车停在楼下。
北原信下来,绕到副驾驶,还没坐稳,泉水已经发动了车,油门踩下去,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街道。
“去哪?“他问。
“随便。”
北原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看着路,侧脸在路灯光里一明一暗,神情很专注,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缕,搭在额头上。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回去。
泉水没有躲,继续看路,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最近在写新歌?“北原信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嗯。“泉水伸手把音响打开,demo的声音流出来,还很粗糙,但旋律已经出来了,有种悬浮的干净感。
“写的什么?”
“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北原信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往下看什么?”
“还没想好。“泉水轻声说,“可能是,觉得什么都很小。”
“或者,“他开口,语气很轻,“觉得什么都很值得。”
泉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
路过一家新开的门店时,北原信让她停了一下。橱窗里挂着一件军绿色的M-51风衣,灯光打在面料上,厚重而利落。旁边两个年轻人正在看,讨论了几句,推门走了进去。
北原信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泉水侧过头,轻声问:“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