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健一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帮平时嘻嘻哈哈、没事就拌嘴的熟客们,一个个沉默地坐着,有些出神。他忽然觉得,这部剧做到了一件他说不太清楚的事——它让这些人想起了某些他们自己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热血沸腾的东西,是那种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被压下去、但其实一直没有消失过的东西。
幸子从后厨出来,擦着手,看了一眼电视上滚动的片尾字幕,又看了看店里这帮人的脸色,没有说话,转身去把灶台上的锅收拾了。
片尾字幕走完,屏幕切回了富士台的台标。
这才有人动了动,有人去结账,有人开始套外套。但走的时候都有点慢,不像平时那样利索,好像都有些不太想就这么散去的意思。
……
伊集院彻是一个人在宿舍里看完最终集的。
室友那天有课,他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把最后这一集从头看到尾。
看到结尾那个镜头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关电视,就让画面停在那里,对着空气发了一会儿呆。
他看过很多电影,见过各种各样的结局处理方式。有些导演喜欢用极其精准的构图和光线来告诉观众”这里有深意”,有些喜欢用音乐把情绪推到最高点再猛地切断,制造一种余震。
北原信这个结尾什么都没做。
就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然后片尾曲起来了。
但伊集院彻坐在那里,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青岛俊作明天会怎样?
不是这部剧里的明天,是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他明天会怎样。
他大概会早上七点到湾岸署,刷完考勤卡,发现桌上又堆了新的文件,然后去倒一杯热水,坐下来,开始填表格。
就是这样。
伊集院彻把遥控器放下,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他书架上那张0732号的出货确认卡还夹在碟片之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已经切回台标的电视屏幕。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北原信说的那个”陪着这部剧走下去”,不是一句营销文案里的客套话。
这部剧本来就不是那种看完会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然后迅速忘掉的东西。它留下来的方式,是让你在某个普通的早晨,突然想起青岛俊作那根没抽完的烟。
他拿过书架上的确认卡,在手里捏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夹了回去。
……
当天下午,收视数据出炉。
最终集:17.8%。
这个数字在富士台内部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制作局长看到之后,只是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继续处理下一份报告。
但这个数字落到媒体手里,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次日,各大娱乐版面的报道如约而至,措辞谈不上多么恶意,却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的、验证了某种预感的满足感。
《北原信的”午间实验”:17.8%能算成功吗?》
《视帝的滑铁卢?从三十连破到十七封顶》
《口碑与收视的两道平行线——大搜查线的奇特命运》
后面这个标题是最准确的,也是最让人玩味的。
文章里把北原信的履历摆出来做了一番横向对比,读来颇具讽刺意味——
《东京爱情故事》,平均收视32.3%,最终集收视36.7%,是那个年代都市爱情剧的绝对标杆;《同一屋檐下》,平均收视29.5%,开播第一集就打出了现象级的讨论热度;《白色巨塔》,以一场长达整集的手术直播轰开了医疗剧的收视天花板,最终集逼近40%;《Legal High》更不必说,古美门研介那张嘴几乎把整个日本社会骂了个遍,最终集收视突破37%,成为那一年度收视纪录的绝对霸主。
四部剧,没有一部最终集低于三十个点。
《大搜查线》的17.8%,放在任何一部名字里没有”北原信”三个字的午间档电视剧里,都算得上一个相当体面的收尾。但就因为这三个字放在那里,17.8%就显得格外扎眼。
有专栏作家就此写了一篇分析文章,开门见山地说:如果把北原信从这部剧里抽走,换一个普通演员和编剧来做,这个成绩会被业界当作年度午间档的优秀范本来讨论。但恰恰因为是他,这个成绩就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解释的问题。
这个逻辑本身倒是相当准确。
文章的最后一段话引发了相当广泛的转载:
“也许我们对北原信的期待,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我们已经习惯了他每一次出手都打破纪录,以至于忘记了,一个作品能够在观看结束之后让人沉默很久,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大搜查线》的17.8%,可能是北原信迄今为止最低的收视数字,但它同时也是他所有作品里,在观看结束之后让人坐在原地最久的一部。这两件事,是否可以放在一起衡量?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想一想。”
这段话后来被许多人单独摘出来,写在信纸上,寄到了富士台的观众来信信箱里。
其中有一封来自神奈川县某个小镇的信,写信人自称是一名在镇政府工作了二十三年的普通公务员。
他在信里说,他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完了最终集,然后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做。
他说,青岛俊作抽那根烟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二岁刚进单位的第一天。
“那时候我也以为我会改变一些什么的。”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我不知道青岛先生会不会继续,但我希望他会。“
……
富士台的观众来信部门,在《大搜查线》播出期间收到的信件数量,是同期其他午间档节目的将近四倍。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相当奇怪的现象。
来信的人构成极其驳杂——有家庭主妇,有退休的老工人,有刚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有在地方小城做了一辈子基层公务员的中年人。他们写的东西各不相同,有人写得很短,就一两行,有人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把自己在哪里看的、和谁一起看的、看完之后做了什么,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但几乎所有的信里,都有一句话反复出现,措辞各异,意思却高度相近:
“我在青岛俊作身上看见了我自己。”
有一封信是一个在大阪做了十五年仓库管理员的男人写的。他在信里说,他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都会打开电视,最开始只是随手调台,调到《大搜查线》停下来,没想到就这么一集一集看下去了。他说他不太看得懂什么叫”好的剧本”,也说不清楚哪个镜头拍得好,他只知道有一集青岛俊作对着一摞文件发呆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我就是一个在仓库里管箱子的人,跟警察没有任何关系。但我就是觉得,他那种感觉我懂。”
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个高中女生,字迹很潦草,信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她在信里说,她妈妈每天中午看这部剧,她一开始觉得无聊,后来有一天放学回来早,坐下来跟她妈妈一起看了一集,就没有再嫌无聊过。
“我妈妈看到青岛先生被课长骂的那集,笑了很久。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但我看见她笑完之后有一会儿没说话,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觉得她懂青岛先生。”
这些信最终没有被公开,被富士台的观众来信部门整整齐齐地归档,装进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放在了仓库的某个角落里。
但北原信后来知道这件事,是大田偶然提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大田当时没太在意,后来才觉得这句话有些意思。
他说:“那就够了。”
第230章 财团的第二步棋(3/71)
[商业漏洞嗅探器]的红色警报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触发的。
北原信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系统界面里跳动的预警信息,没有立刻动作,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把那些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两条线。一条指向内部,一条指向剧组。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捋了一遍,捋完之后,发现自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近乎疲倦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上一次围着供应链打,被他提前堵死了。这一次换了方向,换成了人。财团里能做出这个判断的人,不是蠢货。但他们终究还是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以为北原信手里的东西,是可以被挖走、被买走、被一点一点瓦解掉的。
他拿起电话,分别拨出了两个号码。
相田秘书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清醒,像是根本没睡。
大田正一接电话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然后听完北原信说的话,哈欠声戛然而止。
“二十分钟之内到公司。“北原信说完,挂了电话。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西村浩二这个人。
事务所里有不少人,他平时不会去刻意记谁的名字,但西村是个例外——不是因为他有多出色,而是因为他在某次授权谈判里,为了压低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周边品类的底价,前后磨了对方将近两个月,磨到对方的谈判代表在电话里跟大田抱怨,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抠的经理人。
北原信当时听大田转述这件事,笑了一下,心想这个人挺有意思。
结果就是这个人。
他没有觉得特别意外,也没有特别失望。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在某个足够大的数字面前改变立场,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只是有一点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他把那点东西压下去,站起来换衣服。
……
相田秘书比大田先到,比北原信要求的时间早了整整七分钟。
她进来的时候,北原信已经在会议室里坐着了,桌上摆着三杯热茶,面前放着一份他手写的简单摘要。
相田坐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没有立刻开口。
大田正一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还有点乱,看见桌上的茶,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坐下,拿起摘要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西村?就是那个谈授权谈了两个月的?”
“对。”
“他拿了多少?”
“还没拿。“北原信说,“还在谈判启动阶段,合同没签。”
大田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来:“那演员那边呢?”
“接触了,也没签。”
大田把摘要放下,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无奈说:“他们这次学聪明了。”
“聪明了一半。“北原信端着茶杯,语气很平,“换了切入点,但逻辑还是那套——觉得所有人都有一个价格。”
相田秘书在那张纸上做着标注,头也没抬地问:“西村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叫他来谈话,走正式程序。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用手软,也不用声张。”
相田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下来。
“演员那边呢?“大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不确定,“要不要我去跟他们——”
“我来。“北原信说。
大田看了他一眼:“您亲自打电话?”
“有问题?”
大田想了想,摇摇头,但表情里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放下。
北原信看出来了,把茶杯放下:“你觉得我应该开出比那家经纪公司更好的条件?”
大田沉默了一下,说:“我是觉得……至少得让他们知道留下来有什么好处吧?”
“他们已经知道了。“北原信说,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让大田一时接不上话的笃定,“在这个剧组拍了这几个月,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我清楚他们的价值,而且这个价值,我还没有用完。”
他停顿了一下。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相田秘书把这段话的意思记在备忘录上,笔停了一秒,才继续往下写。
大田坐在那里,看着北原信的脸,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手里那张摘要重新折了一遍。
他跟着北原信这么多年,每次到了这种时刻,都会有同一种感觉——这个人对人心的判断,准确到一种让人有点发毛的程度。他真的很清楚每一个人在哪里,所以才能以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精准地落在每一个人最需要被触到的那个点上。
窗外天色还是黑的,离早上七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先把西村的事处理掉。“北原信站起来,拿起那张摘要,“等天亮,我来打那几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