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公寓,上了电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今川织没有开灯,屋子里也没有半点光。
她喜欢黑暗。
灯光会制造温暖的错觉,会让人误以为门后应当有一句欢迎回来。
她早已厌倦那些注定落空的期待。
黑暗不会承诺。
自然也不会令人失望。
今川织浑身湿透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听着外面的雨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笑了一声。
“真蠢。”
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打开了冰箱而难受。
桐生君喝醉了,在一边照顾他,顺手买了醒酒的东西,放进冰箱里。
这件事不是很难做。
桐生君忙到夜里才从手术室里出来,在医院门口等着他,跟他说一起回家。
这也就是坐几个小时说一句话而已。
桐生君在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告诉他错了,伸出手去纠正他。
这同样没什么难度。
但……
今川织知道自己永远做不到。
她可以跟桐生和介在地震废墟里救人,一起面对毒气事件,一起在手术台上无间配合。
可离开了医院呢?
就像那天在夕阳下,她在救急外来里看到的那样。
桐生君跟他的邻居,两人一起往外走。
西园寺弥奈可以给他提供一个普通、温馨、充满烟火气的归宿。
而自己能给什么呢?
是手术单,值班表,酒味,领收书,还有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
是陪酒后残留的香水和酒精味?
还是自己那颗早就被金钱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
什么都给不了。
她的人生,早就支离破碎。
雨水从头发、衣服、裙摆往下滴,地板很快湿了一小片。
今川织把脸埋了进了膝盖里。
上学时,其他和她同龄的女孩都在干什么呢?
不是在讨论《东京爱情故事》里赤名莉香和永尾完治的错过,就是在想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咖啡店。
她呢?
天亮以后,要赶去医学部听课。
下午实习结束,还要去补习班替人批改习题。
晚上十一点,再到便利店上夜班,给醉醺醺的客人结账,把过期的饭团从货架上取下来。
困得站不住时,就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
不能迟到。
不能挂科。
不能生病。
这就是她的青春。
但那时的自己满怀希望,觉得未来就会好起来的。
直到那天。
银行的人忽然上门。
直到那天。
自己发了工资,买了几件新衣服,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然后,没有未来了。
从此,自己不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就是在去陪女人喝酒的路上。
没有人逼她。
这都是她自己选的。
过了一阵。
今川织终于开了灯,扶着门站了起来。
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进篮子里。
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贴在脸侧,眼妆被雨水冲得发脏,嘴唇却还在死死抿着。
今川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妆也花成了一片。
眼睛发红。
口红也淡了。
豆沙色,哑光。
几个小时前,桐生和介还说这个颜色很好看。
现在自己再看,真丑啊。
这就是一个被困在了过去,满眼只有钱的的庸俗女人。
而桐生君呢?
他在手术台上大放异彩,他在顶级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他在急救现场力挽狂澜,连东京大学的教授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注定要走向一个璀璨夺目的未来。
他的人生是向上的,是耀眼的。
而自己的人生,是向下的,是停滞的,是在泥潭里打滚。
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川织打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
弯下腰,用力洗了一把脸。
一下不够。
她又洗了一下。
还不够。
一下又一下,也不知道多少下之后。
今川织双手撑着洗手台,抬起头,再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先把嘴角压平。
再把眼神收回去。
然后面无表情地露出一个平日里那种冷淡的表情。
好了,这就是专门医今川织。
她又笑了一下。
不太自然。
再来一次。
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好了,这就是营业时的今川直。
她打开了花洒。
热水喷洒而出,白色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洗完澡,换上睡衣。
走到卧室。
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
取出一本封面是樱花银行标志的存折。
翻到最后一页。
3417万円。
今川织终于感觉到心安了一些。
今年应该能攒到4千万円。
但还不够。
还差很多。
她又拿过旁边的计算器,按了几下。
如果再努力一点,把那些不怎么赚钱的客户推掉,只接最大方的几个。
如果再多陪几个小时。
如果周末的值班再多排几个。
只要再过个5年,应该就可以把那栋房子买回来了。
正在这时。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