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本信介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水谷医生,这种话……”
“这里没有别人。”
水谷光真看着他,有些不耐烦。
只是一个讲师而已,还只是隔壁医局的讲师。
森本信介沉默片刻。
“身体是有些吃不消,血压高,失眠,旧伤复发。”
他还是用了最稳妥的说法。
“医院里的医生,要真拿这些理由来排班,大家都可以回家了。”
水谷光真笑了一下。
森本信介有些尴尬。
在教授面前,医生的身体状况,向来不是第一位。
“森本医生。”
水谷光真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烟灰缸。
“想没想过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
森本信介反问道。
刚才中村教授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只敢回答不知道。
而水谷光真是助教授不假,但那也是隔壁医局的助教授,管不到他。
水谷光真笑了笑,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你最合适。”
“因为桐生君,是东京大学指名要看的人。”
说完,他就慢悠悠地吸了口烟。
一脸享受的模样。
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明白。
好在,森本信介毕竟不是那种蠢笨之人,他愣了一下,随即就想通了。
桐生和介是什么样的人?
动辄就要挑战常规、提出一些超越常规的、甚至离经叛道的术式。
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后辈。
这时。
派去一个同样野心勃勃、自尊心极强、觉得自己的手术刀才是唯一真理的精英讲师呢?
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专修医在面前指手画脚。
一个不在乎权威。
一个想证明自己的权威。
两人一定会在手术室的门口打得不可开交。
一旦开始内耗。
那还要跟独协医大、筑波大学争个什么呢?
又没办法将桐生和介换掉。
那他森本信介经历过医局的残酷,他平庸,足够稳妥,足够懂得顾全大局,足够没有个人英雄主义。
天才负责创造奇迹。
而他负责让天才去创造奇迹。
这么一想……
刚刚中村教授没由来地说起往事,那意思就很明显了。
血压高?
不如就再去吾妻郡养老好了?
森本信介顿时回过神来,后背一阵冷汗。
不远处的击球声还在继续。
可上一刻还亮着的天,忽然暗了下来。
云压住太阳。
水谷光真赶紧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吧,森本医生。”
说完,他便率先开始往回走去。
森本信介跟在后面。
回到打位区,那边的两位教授似乎也聊得差不多了。
水谷光真再次露出谦恭笑容。
走到西村教授身后,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然地接过球杆,又低声说了两句奉承话。
中村教授把手套摘下来,随手递给球童。
“森本君。”
“是。”
“现在血压还高吗?”
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森本信介心里一紧,赶紧后退半步,深深鞠躬。
“教授,让您担心了。”
“高崎那边,我会继续认真负责。”
“无论是和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协调,还是和其他大学医生的联络,我都会尽力做好。”
“绝不会添麻烦。”
他把声音压得很稳。
中村宏看着他弯下去的腰,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嗯。”
这一声不重。
但森本信介听得心头一松。
西村教授带着和蔼的笑容,看了他一眼。
“森本医生,高崎那边就辛苦你了。”
“是,西村教授。”
森本信介又向她鞠躬。
西村教授笑了笑。
“中村教授,希望下次还能和你一起打打球,喝喝茶。”
“只要西村教授想来,随时欢迎。”
中村教授客气了一句。
两人寒暄了一阵后。
森本信介帮中村教授拿着纸袋,水谷光真则跟在西村教授身后,一路送到停车场。
黑色丰田皇冠停在入口旁。
司机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早已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恭敬地等候着。
西村澄香先上了自己的车。
水谷光真临走前,还冲森本信介轻轻点了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中村教授则来到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马杰斯塔前。
森本信介快步上前,替他拉开主驾驶的车门,又用手扶着车门顶,防止教授上车时碰到头。
动作一气呵成,极其流畅。
中村教授坐进车里。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内空间宽敞,带着一丝高级皮革和香氛混合的味道。
跟其他教授不太一样,他更喜欢自己开车。
森本信介再次鞠躬。
“教授,您慢走。”
“嗯。”
中村教授点了点头。
他将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将车门给关上。
“森本君。”
“是。”
森本信介立刻靠近半步。
中村教授难得露出了点笑容来。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一次,你要是能把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拿下来。”
“刚好,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外科统括部长,也到退休的年纪了。”
他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车门关上。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