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过来的目的,不完全是为了汇报工作。
“教授。”
他看准时机,再次微微欠身。
“我最近血压有些高,晚上也总是失眠。”
“前几天去做了检查,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再加上年轻时受的旧伤复发,建议我多休息。”
“所以……”
森本信介把姿态放得很低。
“下一次去高崎带队的任务,我想……”
“我想辞去。”
他说完,便深深地低下头,等着教授的回答。
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是上面厚生省和几所大学医院的博弈。
高崎市国立医院就是一个漩涡,把所有麻烦都卷了进去。
高强度的工作。
复杂的院际关系。
随时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重症病人。
以及在漩涡的中心的桐生和介,跟这种不安分的人待在同一个地方,太心惊胆战了。
中村教授把水瓶放到一边。
“森本君。”
“是,教授。”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从昭和五十一年入局算起,到今年,已经十九年了。”
森本信介答得很快。
“都这么久了。”
中村教授的目光落在远处绿色的草坪上,像是在回忆。
“我记得,你刚进医局时,好像就因为压力太大,在手术台上晕倒过一次吧?”
森本信介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是的,教授,当时给您添麻烦了。”
那都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他刚从医学部毕业,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他得罪过一位实权讲师,结果就借由这件事,将他发配到吾妻郡的一个卫生所。
当时,可以说是万念俱灰。
他是真觉得自己的医生生涯大概就要这样到头了。
好在。
没几年,那位讲师就因为学术不端被调走。
再加上有中村教授的帮忙,他终于又回到了前桥市。
这件事之后,森本信介整个人就变了。
不再埋头看书。
把更多心思放在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酒桌上说恰到好处的奉承话上。
学会了在正确的时间,站在正确的人身边。
这一路走来,再没出过差错。
“你还记得就好。”
中村教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您对我的教诲,我一刻也不敢忘。”
森本信介低着头,态度恭敬。
中村宏把瓶盖拧上。
“那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和西村教授都同意让你去带队吗?”
“我……”
森本信介心里一紧。
“不知道。”
他老老实实地低头。
按理说,这种三所大学同台竞技的场合,应该派一个技术最好、最有野心的王牌讲师去才对。
怎么都轮不到他。
远处又有人挥杆。
砰。
小球飞出去,落在绿色的网幕前。
练习场入口外,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他小跑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西村澄香教授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便服,头发盘起,看起来精神很好。
体型微胖的水谷光真陪在旁边。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应该是给中村教授带来的礼物。
两人走进练习场后。
中村教授放下宝矿力水,慢慢起身。
“西村教授。”
“中村教授,久等了。”
西村教授笑着打招呼了,从水谷光真那里接过纸袋,递了出去。
“这次过来,就带了一点小东西。”
“太客气了。”
中村教授让森本信介接过。
第一外科和第二外科,其实历史积怨已久。
平日里为了抢病房、抢手术室、抢科研经费,没少在院内会议上明争暗斗。
但此刻,场面看起来是客客气气的。
这两位正教授,像多年未见的老友般寒暄起来。
话题从最近的天气,聊到下个月的学会发表,又聊到厚生省那边的新政策。
森本信介偷偷看了一眼水谷光真。
这胖子仿佛正沉浸在两位教授高深的见解中,受益匪浅。
装得真像。
森本信介心里暗自评价了一句。
还是得多看多学。
这可是对方能在第一外科混得风生水起的本事。
中村教授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号打位。
“西村教授,去试试?”
“好。”
西村教授自然不会拒绝。
她换上了高尔夫手套,从球童手里接过一支她惯用的球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那打位那边走。
森本信介下意识想跟上。
这种场合,站在教授身后半步,是最合适的位置。
结果刚走两步。
水谷光真伸手拦了他一下。
“森本医生。”
“是。”
“我们出去抽根烟吧。”
“好。”
森本信介立刻会意。
教授们要聊天,他们这些下级医生自然要识趣地回避。
两人来到练习场外侧的露天休息区。
这里有几张长椅和自动贩卖机,能看到远处的赤城山。
水谷光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七星。
他先是抽出一根递给森本信介,再给自己点上一根。
“森本医生,最近辛苦了。”
“水谷医生言重了,都是分内的工作。”
森本信介客气地回了一句。
水谷光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没有了两位正教授在场,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谦恭笑容自然也淡了下去。
“你想跑?”
他问得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