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医生,一起去和家属说明吧。”
“嗯。”
今川织把手术帽摘下来,短发被汗水压得有些凌乱。
她走到洗手池前。
水声哗啦啦地响。
冷水冲过指尖时,麻木感才慢慢回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下有一点青,额头上有被口罩勒出来的浅印。
这个样子,就很适合去见家属来。
能让别人意识到她的辛苦,没办法忽视她的汗水。
即便堀川弘一只是个小货车司机。
但期待还是要有的。
万一呢?
她用毛巾擦干手,重新穿上白大褂。
森本信介已经等她。
手术室外的说明室很窄。
一张桌子。
几把椅子。
墙上贴着禁烟标志和一张医院导览图。
堀川美津子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包带。
她的脸色比手术台上的丈夫好不了多少。
旁边站着一名年轻女事务员,胸前挂着高崎国立综合医院的临时名牌。
她正低头整理着同意书、入院手续和保险证复印件。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堀川美津子猛地站了起来。
“医生!”
“我丈夫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很急。
但又不敢太大声,像是害怕自己惊扰了什么。
“堀川桑的手术暂时结束了。”
森本信介先向她微微低头。
这句话,让堀川美津子的嘴唇颤了一下。
“暂时……是什么意思?”
“是。”
森本信介坐了下来,继续解释。
“堀川桑的伤势很重,接下来还要在ICU继续治疗。”
“之后是否能够脱离危险,要看循环、凝血和各个脏器功能恢复的情况。”
“等状态稳定以后,再考虑下一次手术。”
“……”
他尽量说得简单一些。
今川织坐在旁边,也跟着补充了几句。
比如左下肢是开放性粉碎骨折。
比如现在只是暂时外固定,之后还要看软组织情况。
比如感染风险很高,截肢风险也不是零。
这些话不好听。
但也只能说。
堀川美津子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她抬起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这句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却又是很多人都会说的。
早上还好好的、昨天还一起吃饭、上周还说要去旅行……
人类对死亡和重伤的认知,总要迟钝。
“我非常能理解您……”
好在森本信介是比较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的,出言宽慰她两句。
堀川美津子听了一阵,咬着嘴唇。
“那、那我能去见他吗?”
“送到ICU以后,护士会带您过去。”
“不过现在还在使用呼吸机,也用了升压药,身上管子会很多。”
“请您先做好心理准备。”
森本信介说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同意书。
需要补签的东西不少。
ICU入室说明,输血同意书,二期手术可能性说明,费用相关的确认……
医院是救人是要收钱的。
森本信介看了一眼旁边的医疗事务员。
“先把现在能办的手续办完。”
“是。”
对方点了点头。
她把文件推到堀川美津子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堀川太太,这里需要您签名。”
“如果印章没有带来,先签字也可以。”
“保险证这边我已经复印好了,住院保证金的部分,可以等您从ICU回来以后再谈。”
她说话并不快。
字句却很清楚。
堀川美津子像是终于抓到一点能照着做的东西,低下头,颤抖着拿起圆珠笔。
今川织本来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愣了一下。
那位女事务员微微弯着腰,长发用黑色发圈束在脑后,侧脸被说明室灯光照得很柔和。
啊?
这不是,桐生君那位“小小的也很可爱”的邻居?
怎么跑这里来了?
西园寺弥奈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她抬起头。
顿时,两人四目相对。
“今、今川医生。”
西园寺弥奈很小声地打了招呼。
她其实在今川织刚进门时,就已经认出了她来。
只是现在的场合,显然不适合叙旧。
今川织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但也没有说什么,只点头致意。
这里毕竟是说明室。
对面还坐着一个刚刚签完ICU同意书、手还在发抖的患者家属。
所以,她甚至还很体贴地帮堀川美津子把桌上的一份文件转了个方向。
“这里签名,日期写今天。”
“没关系,慢慢写。”
她嗓音温和,极其有耐心。
这通常来说,是患者家属要加钱才能享受到的额外服务。
堀川美津子低头签字,眼泪啪嗒一声落在纸面上。
西园寺弥奈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
“请用。”
“谢谢……”
“如果字写歪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确认是本人签名就可以。”
西园寺弥奈一边指着文件,一边柔声说道。
今川织看了一眼。
嗯,是很好看的一双手,指甲修剪得短短的。
和外科医生不同。
不会被消毒液洗得脱皮,也不用被橡胶手套闷到发皱,更不需要在凌晨三点伸进血和脂肪里找断掉的血管。
今川织不屑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