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医途 第519节

  这里的硬件陈旧,也没有完善的血库储备。

  这就注定了,即便医生有能力,也无法在接到高能量创伤伤员时展开长时间的确定性手术。

  大出血引发的休克根本等不到手术结束。

  以往遇到重症伤员直接转运的做法,倒也不能说错。

  当下的医生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既然接收了病人,那就要大包大揽地治好。

  否则,就是医术不精的表现。

  但桐生和介的看法不同。

  从沼田市到前桥市或者高崎市的总中心,中间隔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更别说,大部分还是崎岖不平的盘山公路。

  一个骨盆粉碎或者长骨多发骨折的病人,就这么在车里颠簸?

  碎裂的骨折端会在肌肉和血管里反复切割。

  这种持续的失血,会让病人硬生生因为失血性休克死在半路的车厢里。

  因此,必须转变原有的观念。

  既然沼田市综合医院无法成为终点,那就做最好的前哨据点。

  从“在这里彻底治好”到“活着到达前桥市”。

  其中的核心原则是损伤控制。

  面对符合转运标准的重度骨折创伤,用基础的简易外固定支架和石膏夹板,做超关节的刚性固定。

  这种操作的门槛高吗?

  很低。

  既不需要极其高超的显微外科技术,也不需要几十年的临床打磨。

  他会绘制一份穿针规范图谱。

  不管是中岛医生,还是今后其他的值班医生。

  遇到重患,不需要考虑解剖复位,只要照着图谱来操作即可。

  在神经血管的绝对安全区内,打入几根粗钢针。

  接着连上简易的外固定钳,或者用石膏托把下肢和骨盆做彻底的硬性固定。

  稳住了骨骼的移位,就稳住了出血的源头。

  有限的血浆和代血浆,不必用来做无效的外科填塞,仅用于维持患者的基础血压。

  因此。

  桐生和介笔尖用力,在纸上写下了“外固定与限制性复苏”。

  这样一来,就能把转运途中的死亡率降到最低。

  其次,是与地方救急队之间的联动。

  桐生和介很清楚目前院前急救的问题在哪里。

  在伤员送往医院的漫长山路中,救命救急士只能看着患者的血压一点点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听起来是有点荒缪。

  但这就是现行的医疗法规条文。

  没有医生的明确指示,他们只能做最基础的包扎和按压,不能擅自用药或进行侵入性操作。

  这个就简单了。

  值班医生,在转运途中合法指导救急队员建立静脉通道并扩容就行了。

  这样一来。

  入院后的抢救时间将被大幅缩减。

  救护车在救急外来停下时,患者体内可能已经补进了几百毫升的关键性代血浆。

  医生可以直接跨过基础复苏阶段,迅速进入损伤控制流程。

  最后,也就是第三点。

  沼田市综合医院,说到底也只是前哨据点而已。

  当患者还在这里进行快速外固定时,他们的基础数据,就已经通过传真或电话发送给终点医院。

  比如血压维持情况、骨折类型初步评估、止血带使用状态等。

  这一个小时,就是生与死的博弈余地。

  病人还在路上,终点医院的手术室就可以提前处于全负荷运转的准备状态。

  桐生和介放下手里的笔。

  规划了这三点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

  但要将想法变为现实,光靠纸上谈兵是远远不够的。

  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找出一条路。

  而是如何让那些习惯了旧流程、畏惧风险的既得利益者们心甘情愿地照着新路走。

  像是中岛医生这样的下级医生自然好说。

  本身就还有着热血的理想。

  真正难对付的,是松田部长和更上层的地方行政官僚。

  如果拿着这套方案直愣愣地找过去,大谈什么改革和医学宏图,那纯粹是自找没趣。

  大家好好地过着日子,按时上下班,拿固定的薪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实在没必要因为别人的一个想法,就去承担自己分外的风险。

  医疗行为不是个人的逞强。

  一旦患者在转运途中或者初步处理时出现生命体征的波动。

  作为接收第一站,必然要面临后续的调查,甚至会被卷入漫长的纠葛中。

  到时,他拍拍屁股就走了。

  那别人呢?

  桐生和介重新拿过一张标准的打印纸。

  他还有个“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特别顾问”的身份。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握着手中的写乐钢笔,笔尖在纸面上顺畅地划过。

  《重度创伤早期损害控制及前哨转运标准流程的试行草案》

  这样一来,性质就不同了。

  从一个年轻医生急于证明自己而想出来的不成熟想法,变成了指南的探索和落地实施。

  桐生和介将处方笺上的想法,开始完善细节。

  几个小时后。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稍稍闭目养神。

  草案也终于完成了。

  字迹端正。

  条理分明。

  没有任何超出一家地方综合医院能力范围的要求。

  在器材储备方面,普通的钢针、外固定钳,这些日常耗材即便是地方医院的库房里应该也都有常备。

  接下来,就是把这份草稿,传真给小笠原教授一份。

  只要他同意,就不成问题了。

  正想着。

  当值室的门响了一声。

  中岛医生端着两罐温热的咖啡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桐生医生,喝点热的吧。”

  “多谢。”

  桐生和介拉开拉环。

  味道是那种最寻常的工业流水线糖精味,刚好能补充点热量。

  中岛医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外头救护车又来了一趟,送来个农户。

  在自家的田里不小心被农具割伤了小腿,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深层的肌腱。

  他看桐生和介在忙,也就自己处理了。

  这就是乡下医院的日常。

  “老人家怎么说?”

  桐生和介倒是知道这事,便随口问了一句。

  中岛医生苦笑了一声。

  “能怎么说,也就是个在居酒屋喝多了大叔,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在水沟里,擦破了点皮。””

  “明明自己走去诊所就行了,非要叫救急队。”

  他说得很无奈。

  这就是当下地方医疗的一种常态。

  随着高龄化趋势变明显,加上消防署的救护车出动是不收费的。

  很多人就把急救电话当成了免费的便民服务。

  有些老人家只是因为普通的风湿痛,或者是像今晚这样喝得烂醉摔破点皮,也要打119叫车接送。

  消防署的指令课没有拒绝的权力。

  送来医院之后,救急外来的急诊室,很多时候就变成了这些人的醒酒室和包扎点。

  “这也正常。”

  桐生和介随口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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