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硬件陈旧,也没有完善的血库储备。
这就注定了,即便医生有能力,也无法在接到高能量创伤伤员时展开长时间的确定性手术。
大出血引发的休克根本等不到手术结束。
以往遇到重症伤员直接转运的做法,倒也不能说错。
当下的医生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既然接收了病人,那就要大包大揽地治好。
否则,就是医术不精的表现。
但桐生和介的看法不同。
从沼田市到前桥市或者高崎市的总中心,中间隔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更别说,大部分还是崎岖不平的盘山公路。
一个骨盆粉碎或者长骨多发骨折的病人,就这么在车里颠簸?
碎裂的骨折端会在肌肉和血管里反复切割。
这种持续的失血,会让病人硬生生因为失血性休克死在半路的车厢里。
因此,必须转变原有的观念。
既然沼田市综合医院无法成为终点,那就做最好的前哨据点。
从“在这里彻底治好”到“活着到达前桥市”。
其中的核心原则是损伤控制。
面对符合转运标准的重度骨折创伤,用基础的简易外固定支架和石膏夹板,做超关节的刚性固定。
这种操作的门槛高吗?
很低。
既不需要极其高超的显微外科技术,也不需要几十年的临床打磨。
他会绘制一份穿针规范图谱。
不管是中岛医生,还是今后其他的值班医生。
遇到重患,不需要考虑解剖复位,只要照着图谱来操作即可。
在神经血管的绝对安全区内,打入几根粗钢针。
接着连上简易的外固定钳,或者用石膏托把下肢和骨盆做彻底的硬性固定。
稳住了骨骼的移位,就稳住了出血的源头。
有限的血浆和代血浆,不必用来做无效的外科填塞,仅用于维持患者的基础血压。
因此。
桐生和介笔尖用力,在纸上写下了“外固定与限制性复苏”。
这样一来,就能把转运途中的死亡率降到最低。
其次,是与地方救急队之间的联动。
桐生和介很清楚目前院前急救的问题在哪里。
在伤员送往医院的漫长山路中,救命救急士只能看着患者的血压一点点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听起来是有点荒缪。
但这就是现行的医疗法规条文。
没有医生的明确指示,他们只能做最基础的包扎和按压,不能擅自用药或进行侵入性操作。
这个就简单了。
值班医生,在转运途中合法指导救急队员建立静脉通道并扩容就行了。
这样一来。
入院后的抢救时间将被大幅缩减。
救护车在救急外来停下时,患者体内可能已经补进了几百毫升的关键性代血浆。
医生可以直接跨过基础复苏阶段,迅速进入损伤控制流程。
最后,也就是第三点。
沼田市综合医院,说到底也只是前哨据点而已。
当患者还在这里进行快速外固定时,他们的基础数据,就已经通过传真或电话发送给终点医院。
比如血压维持情况、骨折类型初步评估、止血带使用状态等。
这一个小时,就是生与死的博弈余地。
病人还在路上,终点医院的手术室就可以提前处于全负荷运转的准备状态。
桐生和介放下手里的笔。
规划了这三点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
但要将想法变为现实,光靠纸上谈兵是远远不够的。
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找出一条路。
而是如何让那些习惯了旧流程、畏惧风险的既得利益者们心甘情愿地照着新路走。
像是中岛医生这样的下级医生自然好说。
本身就还有着热血的理想。
真正难对付的,是松田部长和更上层的地方行政官僚。
如果拿着这套方案直愣愣地找过去,大谈什么改革和医学宏图,那纯粹是自找没趣。
大家好好地过着日子,按时上下班,拿固定的薪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实在没必要因为别人的一个想法,就去承担自己分外的风险。
医疗行为不是个人的逞强。
一旦患者在转运途中或者初步处理时出现生命体征的波动。
作为接收第一站,必然要面临后续的调查,甚至会被卷入漫长的纠葛中。
到时,他拍拍屁股就走了。
那别人呢?
桐生和介重新拿过一张标准的打印纸。
他还有个“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特别顾问”的身份。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握着手中的写乐钢笔,笔尖在纸面上顺畅地划过。
《重度创伤早期损害控制及前哨转运标准流程的试行草案》
这样一来,性质就不同了。
从一个年轻医生急于证明自己而想出来的不成熟想法,变成了指南的探索和落地实施。
桐生和介将处方笺上的想法,开始完善细节。
几个小时后。
桐生和介靠在椅背上,稍稍闭目养神。
草案也终于完成了。
字迹端正。
条理分明。
没有任何超出一家地方综合医院能力范围的要求。
在器材储备方面,普通的钢针、外固定钳,这些日常耗材即便是地方医院的库房里应该也都有常备。
接下来,就是把这份草稿,传真给小笠原教授一份。
只要他同意,就不成问题了。
正想着。
当值室的门响了一声。
中岛医生端着两罐温热的咖啡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桐生医生,喝点热的吧。”
“多谢。”
桐生和介拉开拉环。
味道是那种最寻常的工业流水线糖精味,刚好能补充点热量。
中岛医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刚才外头救护车又来了一趟,送来个农户。
在自家的田里不小心被农具割伤了小腿,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深层的肌腱。
他看桐生和介在忙,也就自己处理了。
这就是乡下医院的日常。
“老人家怎么说?”
桐生和介倒是知道这事,便随口问了一句。
中岛医生苦笑了一声。
“能怎么说,也就是个在居酒屋喝多了大叔,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摔在水沟里,擦破了点皮。””
“明明自己走去诊所就行了,非要叫救急队。”
他说得很无奈。
这就是当下地方医疗的一种常态。
随着高龄化趋势变明显,加上消防署的救护车出动是不收费的。
很多人就把急救电话当成了免费的便民服务。
有些老人家只是因为普通的风湿痛,或者是像今晚这样喝得烂醉摔破点皮,也要打119叫车接送。
消防署的指令课没有拒绝的权力。
送来医院之后,救急外来的急诊室,很多时候就变成了这些人的醒酒室和包扎点。
“这也正常。”
桐生和介随口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