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
“我又不是死了。”
“你现在也是二年目的研修医了,马上就要带新人了。”
“要有点前辈的样子!”
他拍了拍市川明夫的后背。
泷川拓平坐在一边,默默地给烤盘上的肉翻了个面。
他伸手拍了拍田中健司的肩膀。
作为在医局里熬了最久的专修医,这种迎来送往的场面,他见过太多了。
如果不是桐生和介,他大概也会和现在的田中健司一样,抱着纸箱子去某个偏远的县立医院报道。
“多吃点肉。”
桐生和介拿着夹子,把烤好的牛肉夹到大家面前的盘子里。
“我也要。”
今川织敲了敲自己的盘子。
桐生和介无奈之下,只得挑了一块烤得最恰到好处的牛舌,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她沾了点柠檬汁。
然后,放进嘴里,细细地吃着。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颊因为炭火的烘烤而带着淡淡的红晕。
好吃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哪怕是在这种带着几分伤感的离别时刻。
泷川拓平端起啤酒杯,碰了碰田中健司面前的杯子。
“去富冈也挺好的。”
这位老资历的专修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每天看看门诊,做几台简单的骨折手术。”
“按时下班,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这种日子,其实才是生活。”
他比谁都清楚这座白色巨塔里的压抑。
也不是没想过去关联医院养老。
只不过,都熬了这么多年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甘心的。
“我知道的,泷川前辈。”
田中健司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擦了擦嘴角。
“我也就是手笨。”
“脑子也不算太聪明。”
“能安安稳稳地当个普通医生,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说得很坦然。
大部分人,最终都是要到普通诊所,或者偏远的县立医院。
去看看不完的关节炎,去开开不完的止痛药。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桐生和介。
“桐生君。”
田中健司看着他,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你和我不一样。”
“你是有大才华的人,你生来就是要站在最高的手术台上的。”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千万别像我这样,混日子。”
说完,他便仰起头,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了下去。
桐生和介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拿起旁边的酒瓶,又给田中健司倒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前辈言重了。”
“医局里的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两人轻轻碰杯。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壁里晃荡,泛起一层绵密的白色泡沫。
大家都喝了不少。
今川织吃完了那块牛舌,又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
桐生和介便又给她夹了一块烤好的横膈膜肉。
她也不说谢谢,理所当然地吃着。
这顿饭吃得很慢。
聊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比如田中健司刚来的时候,因为写错病历被水谷助教授骂得狗血淋头。
比如市川明夫第一次上手术台,紧张得连拉钩都拿不稳。
笑着笑着,两个同病相怜的研修医又红了眼眶。
快十点钟的时候。
再怎么不舍,也终究是要散场的。
田中健司抢着要付钱结账。
平时在医局里总是抠抠搜搜的他,今天却格外大方,从旧钱包里抽出了几张万元大钞。
但是被桐生和介给抢先了一步。
他把水谷光真搬了出来,说是医局里给了一笔经费。
这当然是假的。
只不过,桐生和介也不可能真让要走的人出钱。
一行人走出店门。
这时的前桥市街道,已经没什么人了。
田中健司向后退了半步,对着在场的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段时间,承蒙关照了。”
接着,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但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市川明夫还在旁边抹着眼泪。
泷川拓平叹了口气,拖着他去坐出租车了。
尽管很心疼钱,但是都这么晚了,也没有市内巴士可以坐了。
只剩下桐生和介和今川织两人。
“走吧。”
她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每年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是在对桐生和介说,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绿灯亮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斑马线,各自融入了前桥市的夜色之中。
三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
1995年4月1日。
对于日本所有的企业和机构来说,这都是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日子。
新的财年开始了。
旧篇章被翻过,不管上面写满了遗憾还是荣光。
清晨的前桥市。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医局里。
市川明夫今天来得特别早。
他已经把那件穿了一年的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
毕竟,从今天开始,他,市川明夫,就不再是医局里地位最低、任人使唤的一年目研修医了。
他是受人尊敬的前辈了!
“早上好。”
桐生和介推门进来,随手把大衣挂进属于自己的柜子里。
“桐生君,早啊。”
市川明夫挺直了腰板,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了许多。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没看错的话,这位同期,是不是还往头上抹了点定型水?
但他也只是保持微笑。
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了今川织给的钢笔,开始翻看今天的病床记录。
快到八点的时候,医局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不仅是普通的工作日。
还是迎新人的日子。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两位助教授,难得没有一见面就互相阴阳怪气。
而是各自站在白板的前面。
在他们对面,站着几个眼神清澈的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