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不把钻头当成标枪扔出去,就绝对不会伤到神经。”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同期。
他太理解这种感受了。
他第一次站在手术台上拿着电钻的时候,甚至还被上级医生拿着止血钳敲手指。
那是他在雨里淋过的日子。
桐生和介没想做什么圣人。
只是觉得,既然现在自己手里有了伞,那让身边的人稍微躲一下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即便这会浪费他一点时间。
即便这会让他在手术台上多站半个小时。
这是无可避免的代价。
培养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是要用大量的时间和耐心去堆出来的。
小浦良司在挡布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后悔了。
早知道这是一台带教手术,他就应该带上一本漫画来的。
手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小浦良司百无聊赖之下,在麻醉记录单上又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
快到12点时。
终于,手术室的自动门打开了。
市川明夫推着平车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和兴奋。
他真的做到了。
作为研修医,在主刀医生的监督下,独立完成了钻孔和攻丝,甚至还拧进去了一枚螺钉。
“谢谢!桐生医生!”
把病人送回病房交接完毕后,市川明夫特意跑回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如果换做是别的专修医或者专门医……
比如今川织,早就让他老实拉钩了。
哪有这么好的耐心。
哪有这种愿意拿自己的手术时间来给新人练手的机会。
“下次手别那么硬。”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也没伸手把人扶起来,而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骨头是硬的,但手感是活的。”
“你要去感受钻头突破皮质那一瞬间的落空感,而不是死命地往下压。”
“……”
又随口说了几句之后,他便挥了挥手。
“行了,去写手术记录吧。”
“趁着还没忘,赶紧这些记下来。”
桐生和介的心情确实很好。
这种快乐和把碎骨头拼好的快乐不一样。
更像是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的满足感。
“是!我这就去!”
市川明夫再次鞠躬。
……
更衣室里。
市川明夫手忙脚乱地脱下绿色的刷手服,把它扔进污衣桶里。
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里面有几张千円纸币,还有几个一百円的硬币。
研修医的薪水确实少得可怜,更别说他还要攒钱给住在乡下的父母寄回去。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
换了衣服后,他便跑到了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
手指在“BOSS”咖啡的按钮上悬停了一下,那是120円一罐的普通款。
然后他移开了手指。
按下了旁边那个150円的“GEORGIA”至尊微糖咖啡。
哐当。
哐当。
哐当。
他弯下腰,从取货口里掏出三罐滚烫的咖啡,抱在怀里。
快步走回医局。
桐生和介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圆珠笔,正在病历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小浦良司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抽烟,手里拿着一本周刊漫画。
“那个……”
市川明夫走了过去,把咖啡放在桌上。
“桐生医生,辛苦了!”
“今天真的太感谢了!”
说着,他又是一个90度的鞠躬。
桐生和介抬起头。
桌上的咖啡,是至尊微糖。
对于一个还在还助学贷款、连袜子破了都要补一补的研修医来说,这确实是很有诚意的谢礼了。
“谢了。”
桐生和介伸手拿起咖啡,拉开拉环。
“不过下次要买的话,还是买BOSS的吧,这个太甜了。”
“啊?是!”
市川明夫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不怕被挑剔。
就怕桐生君不收。
接着,他又转身走向了窗边。
“小浦医生,辛苦了。”
“哦?”
小浦良司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咖啡。
“也有我的份?”
“当然!”
市川明夫双手递着咖啡,态度恭敬。
“是,刚才手术时间拖得有点久,麻烦您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话让小浦良司听着很顺耳。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接过咖啡。
平时那些外科医生,哪个不是把他当成打下手的技术员,手术做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谁会记得麻醉医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既然你知道,那下次就快点。”
“再这么慢,我就给你把麻醉打浅点,让病人动一下吓死你。”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
市川明夫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剩下最后一罐咖啡。
他左右看了看。
今川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外文文献,眉头微皱。
她今天并没有进手术室。
但作为桐生和介的指导医,这台手术名义上也是在她的监管下进行的。
按照医院的规定,还没拿到专门医资格的医生,手术必须要有上级医生兜底,虽然她连刷手服都没换。
市川明夫咽了口唾沫。
他有点怕今川织。
作为上级医生,作为专门医,她就在这里坐着,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今川医生,请用。”
市川明夫把咖啡放在她的桌角,尽量不发出声音。
“手术做完了?”
今川织抬起头来,随意地问了一句废话。
“是,多亏了桐生医生的指导,很顺利。”
“那就好。”
今川织伸出手,拿起咖啡。
然后不动声色地偷偷看了桐生和介一眼,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