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大志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
作为TBS电视台王牌新闻栏目的外景记者,他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就申请了直升机进入灾区。
为的,就是拿到第一手的独家报道。
现在的电视屏幕上,到处都是废墟、火灾和哭喊的灾民。
观众已经看腻了。
他们需要新的刺激点,需要英雄,或者是凄美的故事。
本来,在看到今川织的几秒钟内,他就在心里面构思好了画面。
一个绝美的女医生,坚毅的眼神,凌乱的头发,配上悲情的背景音乐,再加上她刚才那种冷淡的拒绝……
这简直就是收视率的保证,是平成年代的“南丁格尔”。
结果呢?
她居然像躲瘟神一样躲开了镜头,还把一个愣头青推了出来。
哪怕是个满脸沧桑的老教授也好啊!
这种研修医估计对着镜头连话都说不利索吧?
那不是白白浪费胶卷。
“山本桑,拍吗?”
他身后的摄像师问了一句,肩膀上的摄像机还开着。
“拍吧,来都来了。”
山本大志叹了口气。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素材,勉强也能凑合用吧。
毕竟答应了水谷君。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对着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然后,带着充满了关切与凝重的表情,向着桐生和介走去。
“这位医生,你好。”
“我是TBS电视台的记者山本。”
“听说你们是群马大学派来的支援队,能不能谈谈现在的情况?”
记者把话筒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装死的今川织。
心想回去必须得让她请一顿狠的,好好地从她身上割肉才行。
“你好,山本桑。”
“我是群马大学第一外科的研修医,桐生。”
“如你所见,情况很糟糕。”
“伤员数量远远超出了医院的承载能力,物资也很紧缺。”
这回答太干了。
简直就像是白开水一样无味。
山本大志心里有些不满,这种回答剪进新闻里没有任何爆点。
他需要情绪,需要冲突。
不管是歇斯底里的控诉,或者是痛哭流涕的感动。
“医生,我看到外面还有很多伤员在露天等待。”
“听说有的人已经等了两天两夜。”
“这是不是意味着,政府的救援行动太迟缓了?”
“如果自卫队能早点进来,如果物资能早点调配到位,是不是就能救更多的人?”
说着,山本大志又把话筒往前递了递。
这是一个陷阱。
只要这个年轻医生顺着他的引导,说一句“是啊,太慢了”或者“政府在干什么”,那明天的新闻标题就有了。
《东京的咖啡是热的,西宫的尸体是冷的!》
《弃民!被抛弃的30万国民,正在关西孤岛中等死!》
《前线医生的绝望: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叫醒装睡的村山内阁?》
《……》
这些标题,肯定能点燃民众的愤怒。
至于这个年轻医生回去后会不会被大学医局处分,会不会被厚生省穿小鞋,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新闻记者只负责点火,不负责灭火。
桐生和介看着满脸期待的记者……
这个套路太熟悉了。
想要利用医生的愤怒来制造新闻热点,把这里的惨状归结为某几个政客的无能,从而引发观众的共鸣。
那不是把他当枪么?
作为国立大学的医生,公然在媒体上批评政府,回去了水谷助教授大概会直接把他撕了。
“救援的迟缓是由多种因素造成的。”
“道路塌陷,通讯中断,这是不可抗力的天灾。”
“至于物资……”
桐生和介指了指医院墙角里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我们非常感谢全国人民的关心。”
“特别是这些千纸鹤。”
“每一只都代表了远方民众的一份心意,让我们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感受到了温暖。”
“正是靠着大家的信念,我们才一直坚持着。”
他的表情真挚,语气诚恳。
千纸鹤。
这就是日本灾难文化中最荒诞的一环。
在灾区最缺水、缺粮、缺药的时候,后方的民众却在没日没夜地折纸鹤,然后花费宝贵的运力把这些废纸送到灾区。
占地方,还要花人手去处理。
而且,还不能说什么,更不能拒收,只能说“谢谢”。
山本大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谁要听这个啊!
观众要看的是血淋淋的真相,是对体制的控诉。
这段素材算是废了。
剪都剪不出来。
山本大志在心里给这个年轻医生打了个叉。
“好吧,谢谢桐生医生。”
山本大志敷衍了一句,准备收起话筒,结束这无聊的采访。
他打算再去急诊大厅那边转转,找几个哭得惨一点的家属,或者是看起来就很愤怒的本地医生。
正当他转身时——
医院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开!快让开!”
“医生!快来人啊!”
“消防员!是消防员受伤了!”
一群穿着橙色救援服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们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年轻消防员,浑身是灰,右腿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正在往下滴血。
“怎么回事?”
山本大志是很敏感的,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素材!
他对着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跟上!快!”
摄像机镜头迅速转动,对准了门口。
“是二次坍塌!”
“我们在前面的商业街搜救,结果一栋楼发生了二次坍塌!”
“这孩子为了护住下面的幸存者,腿被钢筋扎穿了!”
抬担架的一个中年队长大声吼道,嗓子里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
“一定要救救他!”
“他才20岁!还是个处男!”
山本大志的顿时来了精神。
这才是他想要的新闻!
青涩的少年,不畏死亡,二次坍塌,生死时速。
这种充满了悲剧色彩和英雄主义的画面,绝对能让电视机前的家庭主妇们哭得稀里哗啦。
“快!镜头跟上!”
他低声对摄像师下令,自己则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迅速凑了过去。
桐生和介已经冲到了担架前。
他蹲下身,低头看去。
伤员的右大腿上,缠着一根黄色的橡胶管。
是急救包里最常见的止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