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素材算是废了。
剪都剪不出来。
山本大志在心里给这个年轻医生打了个叉。
“好吧,谢谢桐生医生。”
山本大志敷衍了一句,准备收起话筒,结束这无聊的采访。
他打算再去急诊大厅那边转转,找几个哭得惨一点的家属,或者是看起来就很愤怒的本地医生。
正当他转身时——
医院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开!快让开!”
“医生!快来人啊!”
“消防员!是消防员受伤了!”
一群穿着橙色救援服的男人冲了进来。
他们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年轻消防员,浑身是灰,右腿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正在往下滴血。
“怎么回事?”
山本大志是很敏感的,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素材!
他对着摄像师打了个手势。
“跟上!快!”
摄像机镜头迅速转动,对准了门口。
“是二次坍塌!”
“我们在前面的商业街搜救,结果一栋楼发生了二次坍塌!”
“这孩子为了护住下面的幸存者,腿被钢筋扎穿了!”
抬担架的一个中年队长大声吼道,嗓子里带着烟熏火燎的沙哑。
“一定要救救他!”
“他才20岁!还是个处男!”
山本大志的顿时来了精神。
这才是他想要的新闻!
青涩的少年,不畏死亡,二次坍塌,生死时速。
这种充满了悲剧色彩和英雄主义的画面,绝对能让电视机前的家庭主妇们哭得稀里哗啦。
“快!镜头跟上!”
他低声对摄像师下令,自己则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迅速凑了过去。
桐生和介已经冲到了担架前。
他蹲下身,低头看去。
伤员的右大腿上,缠着一根黄色的橡胶管。
是急救包里最常见的止血带。
右大腿中段被重物挤压,造成了开放性粉碎性骨折。
肌肉断裂,再加上搬运过程中的剧烈颠簸,还有伤口处涌出的血浆,导致橡胶管已经松了。
鲜血正顺着裤管,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不好!股动脉大出血!”
桐生和介一眼就做出了判断。
伤员的脸色惨白如纸,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唇在无意识地颤抖。
“止血带!”
桐生和介大喊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护士,桥本真由美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尼龙团。
“在这里!”
桥本真由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跪在担架旁。
她顾不上地上的血污,双手迅速地将那条黑色的旋压式止血带套在伤员的大腿根部。
动作虽然有些颤抖,但步骤却记得很清楚。
拉紧魔术贴。
旋转绞棒。
一圈,两圈,三圈。
卡住。
上锁。
山本大志看着这一幕,心里激动得难以言喻。
太真实了!
这种紧张感,这种无力感,这种在生死边缘的挣扎,简直就是完美的纪录片素材。
如果……
如果这个消防员不幸地在这里牺牲了,那新闻的冲击力将达到顶峰。
虽然有点残忍,但这就是新闻,这就是现实。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结果是好是坏并不重要,但是过程,千万不要太顺利,一定要有波折,一定要有那种让人揪心的戏剧性。
然而……
他眼睁睁地看着,伤员腿上本还在喷涌的鲜血,眨眼间变小,再一眨眼,就已经完全停止。
整个过程不到10秒钟!
啊?
不是,发生了什么?
观众要看的是医生满头大汗地抢救,是血肉模糊的挣扎,是家属的哭喊。
就这么拧几下,血就不流了?
“记录时间,14点15分!”
桥本真由美立刻掏出笔,在止血带白色的标签上写下了时间。
“推到处置室!快!”
桐生和介没有停留,直接指挥着担架队往里冲。
山本大志想都没想,对着摄像师挥了挥手,也跟在了后面。
处置室的门没关。
或者说根本关不上,门锁早就被撞坏了。
“抬上来!”
桐生和介指了指两张拼在一起的诊查床。
上方临时架起了一盏移动式冷光源检查灯,刺白的光柱直直打在中央。
消防员们小心翼翼地把伤员架了上去。
“去拿两瓶林格液,全速滴注!”
桐生和介对桥本真由美喊道。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号的医用剪刀。
咔嚓,咔嚓。
厚重的防火服裤腿被直接剪开。
露出了里面的惨状。
大腿中段变形,白色的骨茬刺破了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周围的肌肉混着灰尘和碎石,像烂泥一样糊在一起。
山本大志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如果要在晚间黄金档播出,肯定要打马赛克。
“医生,能保住腿吗?”
山本大志把话筒凑了过去。
为了救人而牺牲了自己的健全肢体,这就是悲剧美学的最高级。
桐生和介抬起头来。
却不是看向摄像机,而是一旁满脸黑灰的中年消防员队长。
“队长,这里是抢救区,能不能帮忙把闲杂人等弄出去?”
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山本大志。
“你……”
山本大志的脸色倏忽间就变了。
“明白!”
队长立刻转过身,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山本大志的肩膀,连推带搡地把人往外赶。
“这位记者桑,请你出去!”
“哎?等等!我是TBS的!我有采访权!”
“这里是救命的地方!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就是,别……别推!摄像机很贵的!”
山本大志和摄像师像是两只小鸡崽一样,被这群壮汉直接架起,硬生生地推出了处置室的大门。
世界清净了。
桐生和介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
“手术室有空的吗?”
虽然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