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里比外面更乱。
地板上铺满了硬纸板和毛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在人群中穿梭,每个人都眼窝深陷,动作迟缓,显然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
没有电。
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扭曲而狰狞。
没有取暖设备。
虽然是室内,但温度和室外差不多,哈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
“让一让,让一让!”
桐生和介走在最前面,用肩膀拨开人群。
“医生……救救我……”
有人抓住了田中健司的裤脚。
他想要停下来,却被桐生和介拽了一把。
“别停别管。”
“现在救一个,后面就会有一百个围上来。”
桐生和介的嗓音很冷酷,但在这种环境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穿过大厅,来到了急诊分诊台。
这里已经变成了战场指挥部。
一个中年护士长,正在对着两个年轻护士大声吼叫,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输液管呢?我要输液管!”
“没了?去库房找啊!”
“库房也空了?那就去拆那些死人的!”
“反正他们也用不上了!”
极度的压力让她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田中健司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台面。
“干什么?还没死就去外面等着!”
护士长猛地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着他。
今川织并上前一步,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牌。
“我们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疗支援队。”
“我们带了物资,还有外科医生。”
护士长眨了眨眼睛,手里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
“物资?”
“对,我们带了盐水,抗生素,止血带,还有一些手术器械。”
护士长愣了两秒。
随即,原本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干涩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太好了……”
“太好了……”
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指了指楼梯方向。
“你们是不是找院长?院长他在二楼的手术室……”
“电梯,电梯已经停了,你们去走楼梯。”
……
二楼的情况比一楼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走廊里依然躺满了人。
不过这里的伤员看起来更重一些,很多人的肢体都缠着渗血的绷带。
几名医生正在走廊的临时处理区进行简单的清创。
没有无影灯,只有头灯和手电筒。
“这边。”
今川织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带头走向手术区。
推开手术室那扇沉重的气密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手术室的走廊里亮着应急灯,地上堆满了沾血的纱布和废弃的手术衣。
所有的手术间都开着门,里面人影绰绰。
“哪位是院长?”
今川织拦住了一个正匆匆走过的麻醉医。
“在1号间。”
麻醉医指了指最里面的那个房间,连头都没抬,就匆匆跑开了。
1号手术间门口。
里面没有开无影灯,大概是备用发电机的功率不够。
几个医生正围在手术台旁,借着两盏强光手电筒的光线在进行手术。
“拉钩用力点!”
“止血钳!快!”
“血压多少了?”
主刀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身上的刷手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桐生和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手术台上的病人,右腿血肉模糊,裤管已经被剪开,露出里面断裂的骨头。
第145章 不是来作秀拍照的?(月票加更6.7k/45k)
手术室外的洗手池上。
原本应该是感应式或者膝碰式出水的水龙,已经成了摆设。
那个原本应该流出温热无菌水的地方,放着两个不锈钢的脸盆,里面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
希必泰,一种氯己定溶液。
在断水断电的极端环境下,这就是唯一的无菌手段。
桐生和介把手伸进去,用力地搓洗着。
没有流动水冲刷。
也没有无菌刷来刷洗指甲缝里的污垢。
这种消毒方式,在平时要是被掌管手术的总护士长看到,绝对会拿着长达十页的《无菌操作规范》甩在脸上,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现在,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迅速处理伤口比追求完美的无菌环境更重要。
桐生和介把手从盆里拿出来。
没有无菌擦手纸。
他只能举着双手,保持着手掌高于手肘的姿势,等待药液自然风干。
站在他对面的今川织也是同样的姿势。
两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消毒液,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走。”
今川织低声说了一个字。
没有电力供应,自动气密门的液压系统失效了,沉重的金属门被暴力卡死在敞开的状态。
走廊里也是漆黑一片。
所以,像电视剧里那样,随着气密门滑开,医生在逆光中举着手,宛如救世主般登场的画面,在这一刻是看不到了。
这里只有昏暗,只有浑浊的空气。
手术室里没有无影灯。
两支大功率的手电筒被胶带缠在输液架上,光束聚焦在手术台上那条血肉模糊的大腿上。
“拉钩!用力拉开!”
“止血钳!在哪里!”
“该死,血管缩进去了,看不见!”
手术台旁,三个穿着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刷手服的医生,正围着病人忙碌。
站在主刀位置的,正是那位六十多岁的院长。
他头发凌乱,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因为长时间的弯腰操作,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院长。”
今川织站在两米开外,开口喊了一声。
“谁?”
听到有人喊,老医生抬起头,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又是哪来的志愿者?”
看到了举着双手的两人,他便直接没了耐心。
“出去!”
“这里不需要帮忙。”
“如果是大阪或者京都来的,就去外面帮忙分诊。”
“如果是东京来的,就赶紧滚。”
老院长的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暴躁。
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他见过了许多赶来的志愿者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