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没必要这样。”
林知宴连连摆手。
她以往也会戏弄一下陆昭,让他低头喊‘林首长’,这个时候反而不适应了。
这么正式莫名感觉把自己疏远了。
她上前要把陆昭扶正,道:“你这样像把我当外人似的,你之前帮我,我现在帮你,都是理所当然的。”
陆昭凝视林知宴片刻,看得她有些不自然主动挪开目光,后退半步。
人情债只会越欠越多。
他道:“带我去看一下我妈和大嫂吧。”
“在那边。”
随后陆昭跟着林知宴,先是来到了距离最近的大嫂病房。
田元凤躺着病床上,面对护士无微不至的呵护有些不适应。
看到陆昭走进来,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下床道:“阿昭,你终于来了。”
陆昭看到大嫂脑袋裹着纱布,问道:“嫂子,你这头没事吧?”
“不碍事。”田元凤摆手,骂骂咧咧道:“有个三八婆带着两个人砸我们家门,我被推地上磕着了。”
“出去后一定要告他们,没有个几十万这事没完!”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套间,有些忐忑道:“阿昭啊,这地方应该很贵吧,我们赶紧办理出院吧,别给医院坑钱了。”
陆昭温声道:“没事,我们家负担得起。”
“就算负担得起,那也得省着花。小桐生命开发老花钱了,现在条件好了,我寻思给她换个补剂套餐,一看一个月得一万块。”
大嫂喋喋不休算账,如许多市井小民一样。
关心着眼前的生活,似乎永远在为钱发愁,。
林知宴开口道:“大嫂,你就放心住吧,这里免费的。”
她站在陆昭一旁,距离连一个拳头都不到,别人一看基本都会默认是一对。
闻言,觉得有便宜占的大嫂立马喜笑颜开,道:“那我得多住几天。”
陆昭早已经见怪不怪。
大嫂是一个嘴碎、爱占小便宜的妇人,同时她也是照顾婆婆的好媳妇,是养育陆小桐的母亲,是会给他准备一日三餐的长辈。
陆昭告别大嫂,来到了母亲病房。
此时,罗秀华没有躺在病床上,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身边有护士看护。
陆昭来到身旁关切问候,相比之下五十岁的罗秀华反而很镇定。
她摇头道:“还死不了,你不用太担心。你这是在执行任务吗?如果是就赶紧回去吧,别给国家添麻烦。”
“妈,这次事情……”
陆昭话到一半,罗秀华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有坏人在攻击你。你不要害怕,永远不要害怕那些反开化分子。”
一旁林知宴面露惊讶。
陆昭的母亲看着是一个有些微胖的妇女,交谈起来并没有显露很高的学识,看着就是一个温厚的老一辈。
可如今却异常刚烈。
反开化分子,这得是好久以前的词汇了。
或许这就是龙生龙凤生凤,陆昭的家人也如他一样刚烈,所以才养成了他这种性格。
“我们不怕他们,无论他们是什么来头,都要跟他们斗争到底。”
陆昭听着母亲坚决温厚的嗓音,郑重点头:“妈,我会的。”
罗秀华擦去陆昭脸上污渍,打量着身穿迷彩服的儿子,由衷露出慈爱的笑容。
“你比你爸帅气太多了。”
离开母亲病房,房门关闭。
明亮的走廊灯光照不清陆昭面庞,他微微低着头,双拳拽紧再拽紧。
虽然家里人都表现得很从容,但陆昭能看出来,她们的彷徨与恐惧,乃至对于这种优渥的医疗环境都显得忐忑胆怯。
由于母亲的心脏病问题,医院是陆家人最常去的地方。
记忆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嘈杂的声音,拥挤的走道和病房。而这里宽敞而安静,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医护人员也很友善。
陆家人都知道林知宴很有实力,可真切面对特权,第一反应是不是自豪和享受,而是忐忑。
她们从来都没有渴望过特权,都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过普通的生活。
两周前,陆昭周末抽空回半天家里。
大嫂在与他商量给陆小桐换生命补剂套餐,陆小桐在炫耀她日渐升高的名次,母亲在阳台给花浇水。
而有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的,在企图破坏这种生活。
陈倩,这个恶俗到极致的女人,一次又一次挑战自己底线。
如果当时林知宴没有赶到,没有陆小桐不在家,如果……
“陆昭……”
林知宴注意到陆昭神态,用双手去抓住他紧握的左拳。
陆昭微微侧头,看着她关切的秀容,还未等他感受这份关怀,周遭一切陡然安静下来。
林知宴秀丽的面庞凝固,似乎被摁下了停止键。
一切的声音消失了,走廊灯光变得越来越昏沉,黑暗几乎吞没了一切。
一只手压在陆昭右肩上,让他无法动弹,用眼角余光可以看到一角青蓝道袍。
一把手枪映入眼帘,那是陆昭私藏的手枪,本来应该放在宿舍里的。
熟悉出尘的嗓音传入耳中,只是听着就让人觉得是一个得道高人。
“徒儿,杀了她。”
第250章半个圣人(万字大章)
师父说过他没办法进入现实,影响现实。
起初陆昭是相信的,后来他就不信了。
陆昭从来不看一个人说什么,而是看他能做到什么。在防市的时候,师父能出手打死水行巨兽,说明他是可以影响现实的。
对于老道士的突然出现,陆昭并不意外。以师父见缝插针的手段,这个时候不出现反而奇怪。
“九年前,你承父辈遗泽考入帝京,你废寝忘食读书与修行,奋发图强不负父辈嘱托报效国家。而陈倩见色起意,对你极尽骚扰四年,最终恼羞成怒把你发配边疆巡山。”
老道士平静叙述着事实,字字砸在陆昭心上。
这些都是他们闲聊内容之一,老道士关心外界变化之余,也会问起陆昭的生平。
当时陆昭没有多想便一五一十交代,那时老道士也没有点评。
既无夸奖,也无谩骂。
只是静静听着,微微点头,只作为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久而久之,陆昭还觉得老道士挺不错的,似乎真的是一个博学仁爱的长辈。
他只会在自己需要的时候指点,而极少去评价自己,也从不教育自己该怎么做。
陆昭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是成年人心智,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已经形成。
自然不喜欢他人教育与评判。
老唐也经常说他太早熟了,交流起来一点孩子样都没有。
成年人极少会跟一个孩子平等交流,同龄人又不存在与陆昭一般的。
久而久之,陆昭习惯了少言寡语,多做事少说话的生活习惯。
他的沉默与孤僻只是二十六年来养成的习惯。
“而今,她破你门楣,欺你家人,辱你生母,你难道还要忍气吞声吗?”
背后阴影越发庞大,似有三米高,又似有三万米高,彻底笼罩陆昭身形。
昔日与老道士的闲聊,变成了锤击心神的铁凿子。
陆昭目光克制不住凝视手枪,将每一道凹槽与凸起,每一缕金属散发的寒芒都引入眼帘。
手枪,代表着武器,一种平等的暴力。
冷兵器握在不同人手里,有着不同的威力。唯独枪械,它发射的子弹是平等的,威力是相同的。
只有准度的差别,造成的威力不会因为使用者力气大就出膛速度更快,穿透能力更强。
子弹不会理会陈倩的身份与权势。
这就是陆昭一直藏匿这把手枪的原因。
它是平等的象征,是公正的化身。
陆昭渴望着,自己也能像它一样平等对待每一个人,而不是受限于陈倩的身份与权势。
老道士带着些许关切与宠溺的声音传来。
“徒儿,为师说过,你受欺负了我就会帮你出头。那个陈倩说到底只是凡胎肉体,一颗子弹就死了。”
“我……”
陆昭面露狰狞,右脸颊咬肌紧绷,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咧开,口角肌又极力压平。
俊朗的面庞似乎化作战场,互相争夺着主导权。
“我有陈倩的罪证,我可以通过法律解决问题。”
老道士轻笑一声,道:“法律有用,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不公事吗?你总说程序正义,可如果你真走程序,最后不过是一个管教不严。”
陆昭道:“我可以请刘武侯帮忙。”
“你不求亲如父子的为师,反而去找一个只有名份的岳丈?他根本没把你当女婿,只是利用你。”
老道士凑到耳边,嗓音温和说着贴心话。
“不用担心被发现,只要你扣下扳机,师父就把子弹送到她脑门上。这个过程不会有人知道,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你,你是完全安全的。”
“就算陈武侯咬死是你,师父也能帮你杀了他。只要有师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欺你。”
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自己。
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陆昭心神,攻击着他昔日所坚守的一切。
历来人们畏惧的不是杀人本身,而是杀人后带来的道德谴责与法律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