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羡慕死图巴市的人们，是你让他们的死亡有了重量。”
“现在我也来向你祈求死亡了！”
男子兴奋得脸面通红，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期待着命运到来。
唉！
方堂再次在心里，为人类的多样性叹一口气。
人类真得是一个很善于整花样的物种。
当他还是个人类的时候，也曾经想过生命短暂这类问题。
当时他的想法是尽量体验更多有趣的事，见识更多美妙的风景。
可是眼前这人却以为，所有这些都不重要，怎么去死才最重要。
若放在以前，他一定与对方唇枪舌剑辩驳一番，现在却觉得，随他怎么样都好。
这些不同的观念，就像不同的风景，全都有值得赏玩的地方。
男子依旧张开双臂等待死亡。
他忽然感觉手机被人抢走，不由得愕然睁开眼睛，却见方堂对着自己的直播活动说道：
“今天以后，请世界各国给这个名叫鲍勃的小子行些方便，使他不受疾病所困，也不受伤痛所扰，让他免于意外的伤害，可以平平安安活到老死。”
说完，方堂将手机掷还鲍勃，戏谑道：“现在好了，你不得不活到老死了，也不得不遭到失禁的难堪了。”
鲍勃呆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堂。
他很清楚，自己的直播间绝对有世界各国的人物关注，他们都能收到方堂的话。
从今以后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阻止自己再从事危险活动，因为他不能受意外伤害，如果他有了什么病痛，全世界最好的医院都会尽力为自己治疗，因为他不能死于病痛。
他会活到老的不能动为止。
这个世界上可能有无数人痛恨眼前这个人，可是没有人敢忽视他说的话。
方堂笑道：“听着，我不是什么许愿机器，这算是对你的独特惩罚。”
“走吧。”
方堂将鲍勃掷回他自己的快艇。
鲍勃浑浑噩噩发动快艇，向远处驶去。
对于这项无数人眼红的“惩罚”，鲍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全完蛋了！
他似乎已经听到一个絮絮叨叨的声音在他耳边唠叨：
鲍勃，你又拉在裤子里啦！
鲍勃，你难道没发现自己的口水已经淌到裤子上吗？
鲍勃，喝完汤应该及时把嘴巴闭上，这件事连小孩子都知道，你不要惹我生气，好吗？
上帝啊，全完蛋了！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头脑中忽然升起一个险恶的念头。
要不要立即掉头，开着快艇向他撞过去？
面对这样的冒犯，他肯定会把死亡赏赐给自己吧？
鲍勃心里纠结一阵，最终还是黯然叹一口气。
这么做是对不朽者的亵渎，哪怕是为了自己最大的理想，这种做法也是不可接受的。
鲍勃垂头丧气地行了一阵，忽然转念一想，自己虽然没有求到梦寐以求的死亡，但是从今以后，自己的生命是得到不朽者亲开金口加以保证的。
活着本来没什么意义，可是由不朽者观照过的活着，却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想着，鲍勃的心情顿时由阴转晴，他欢快地驾驶着快艇，忽然看到前面又有一只电动渔船开过来。
船头上站着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女人面容憔悴，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像是有什么伤心事。
鲍勃好奇地把船开过去，问道：“女士，你也是来求死吗？”
第63章 祝你们一切安好
女人感激地向鲍勃掉头示意。
若不是鲍勃成功见到那个人，她还没法鼓起勇气过来。
那个人的行程路线，时刻受到头顶卫星的关注，各国都能得到他的更清晰的影像消息。
可惜这些消息并不向普通人开放。
普通人只知道他的行进路线。
现在沿着这条路线，早就排满各种各样的人。
这些人有的是做直播或者视频的媒体，也有的只是想见见他。
可他们大都在徘徊观望。
直到鲍勃第一个赶到他身边，立即就获得了全球关注。
人们陡然发现，那个人似乎并不向之前想象的那么可怕。
他并不是动辄杀人的存在，反而看着很温和，甚至能与人说笑。
这让女人鼓起勇气。
女人道：“我不是来求死的，我是来求救的。”
“求救？”
鲍勃好奇地问道：“难道女士你受到威胁了？”
女人道：“不是我，是我的女儿。”
她用手机给鲍勃播放了一段视频。
里面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生得胖乎乎，粉嘟嘟，说话时眼睛总带着童稚的笑意，鲍勃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小女孩。
他说道：“可以请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被触动心事，眼睛里滚出泪珠。
她擦擦眼泪，说道：“她失踪了，就在半年前。”
“我是名医院的护工，经常晚上上班，女儿就被我放在家里，由她的外婆照看。”
“那天我早上回到家，发现女儿消失不见了，我妈妈则昏睡在客厅中，后来警察检测，发现她的血液中有大量镇静成分。”
“很明显，这是场蓄意的绑架。”
“这半年来，警察，社区志愿者，以及我们一家，用尽所有办法搜索，想找到她，可最终都失败了。”
说到这里，女人停顿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所以我们想找他指点迷津，有人说他是行走在世上的神明，如果是神明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可以瞒过他，对吗？”
女人眼神殷切地看着鲍勃，似乎希望他能确认自己的想法。
鲍勃迟疑道：“应该是这样吧。”
女人不再耽搁，立即催促渔船往前开。
鲍勃想了想，将手机摄像头固定在船头，也跟在后面返回。
……
见天地，见众生。
方堂自觉也算见了番天地，见了些众生，结果是他把天地众生当镜子，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了。
鲍勃这个人很有趣，有趣在他那种近乎癫狂的热情。
这种热情是方堂渐渐流失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方堂认真想了想，他感觉这是不朽的后果之一。
人类的寿命太短暂，而天地太广阔。
要用短暂的寿命，体验广阔的天地，人类不得不匆匆忙忙，因此表现出巨大的热情。
一旦将寿命拉长到无限。
方堂现在的感受是，什么都不需要匆匆忙忙去追赶。
开始这段旅程的时候，他每天的行程是二三百公里，这已经是尽力压制速度的结果。
而现在，他每天就以凡人一样速度行进，却依旧没有半点不耐。
时间这么漫长，何必步履匆匆呢。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感受。
两艘船从远处驶来，最后停在距离方堂的小船不远的地方。
女人显得有些激动，花了好一阵子平复心情，正准备开口，方堂阻止道：“我知道你的来意，你回去吧。”
女人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开口就遭到拒绝，像是头上挨了一闷棍，问道：“你知道…”
方堂道：“我知道她在哪，我也知道她现在正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但我不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从我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除了更深的悲伤，以及更难以解脱的绝望。”
女人像是被炸弹把头脑炸坏，好半晌才懵懵懂懂道：“为什么，你只要开口说出几句话，就能救一个小孩子的性命，也拯救一整个家庭，为什么你连几句话也这么吝惜！”
方堂摇头道：“你该多谢我的吝惜，人类的事情，应该人类自己解决。”
“你有理由向我求助，可是那些身负大仇，仇人却逍遥法外的人，那些遭受不公对待的人，他们也有理由向我求助。”
“我无意做你们的保姆。”
“有绑架案件发生，你需要督促警察破案，同时加强治安，杜绝这样的事再次发生，而不是乞灵于一个人类社会之外的存在。”
女人激烈地摇着头，说道：“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你只要说句话，就能拯救我孩子的性命。”
“你说她正经受残酷的对待，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同情吗？”
“同情？”
方堂笑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不具备这个东西。”
女人顿时呼吸一滞。
他想起传闻中这个人的事迹，也亲眼看过那个有名的视频。
从那件惨绝人寰的事件发生以后，世人已经基本达成共识，这是个不会被同情心绑架的类人生物。
自己为什么会对他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呢。
女人哀求道：“可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你，对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