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四周往往，审判庭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法官，也没有旁听的观众。
因为智脑可以比有限的人类更好地承担这项工作。
数千年来，深蓝的所有审判，都是机器在审判人。
真是够讽刺的。
星云知道，智脑很快就会给自己执行死刑。
执行的方法非常简单，它只要在自己的内嵌芯片生起一股电流，自己的所有神经反应都会被切断，整个过程不会持续半秒。
虽然这具躯体是她用生物技术制造的，在深蓝社会中，这种躯体会被看作义肢，可哪怕是义肢，智脑也会在其中植入芯片。
没有任何角落可以脱离智脑的监控。
它就是依靠这种方法掌握这个社会的所有变数，将一切都纳入它精心计算得出的理性秩序。
为了它的目的，它不得不把深蓝社会限制在极狭小的范围。
最生命的最后时刻，星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一生的经历。
说也奇怪，她在深蓝度过的千年时光竟然没有什么能激发她的兴致，就像是褪色的老照片，反倒是在有熊的区区百年，鲜活的就像昨日。
如果可能，她真想再回到那里。
她觉得，那里才是她的世界。
可惜，这已经不可能了。
星云心中填满浓浓的苦涩。
最高智脑的声音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星云女士，你有访客。”
访客？
星云感觉诧异。
她怎么可能会有访客？
深蓝人没有私人交往，他们只在从事智脑安排的工作时与人合作，合作一旦结束，便再无来往。
这是为了防止人们之间产生私人交情，从而妨碍智脑的理性秩序。
而看望一位将要被处死的人，这种举动，只有在私人情感推动下才能发生。
这种事在深蓝是不可思议的。
而且，纵然有人要看望她，智脑也不该批准才是。
浓浓的疑惑，让星云连即将到来的死刑也忘了，她好奇地看向审判庭的通道。
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从通道传来。
忽然，一个她完全想象不到的人从通道奔出来。
可爱的鹅蛋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浓密的头发…
虽然比她记忆中要成熟许多，可她还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苕，她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她最基本的生活技能，以及读书识字的养女苕。
星云惊讶道：“苕，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星云怀疑自己被过度的思念弄坏了头脑，要不然她怎么看到绝不会在这里的人呢。
苕奔到星云面前，看到光彩比自己更胜的养女，她心中又喜又悲，泪水夺眶而出，说道：“母亲，是先知带我来的！”
先知！
星云浑身巨震，连忙向通道看去，果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款款走来。
“我肯定是疯了！”
星云喃喃道。
方堂笑道：“暂时还没有。”
“可是，怎么可能呢？”
星云道：“这里距离有熊有数百光年…额，光年的意思是…”
“光一年的行走路程，这点基本常识我还是知道的，应该不需要你科普。”
方堂笑道。
看着星云满脸疑惑的表情，方堂无奈道：“我可没说我是有熊那里的土著，我只是偶然路过那颗星球，降落在上面略做休整，因为无人可以交谈，便顺手创造出人类…”
他眼含笑意地看着星云，说道：“这只是随手为之的举动，结果却出乎我预料的好。”
星云从他眼中看到曾经她渴望但没有看到的东西，这让她惊喜万分。
她不自觉握住方堂的手，忽然又疑惑道：“智脑那个讨厌鬼居然没有捣乱？”
方堂笑道：“我黑了它的中枢，短时间内它恐怕没有能力做什么反应了。”
星云嗔道：“你隐藏可够深的！”
“我一直都被你戏耍呢，我以为你是一个文明中开明的圣贤，结果你告诉我，你是他们的神，然后我以为你是一颗星球上的神奇生命，结果你告诉我你是孤身行走在宇宙中的怪物。”
“你到底还有多么惊人的身份，一并告诉我吧，别让我再一次次受到惊吓。”
方堂笑道：“还多呢，你以后会知道的，我们先说眼前事，你的这些同胞，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谈到正事，星云顿时严肃下来。
她说道：“我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接下来只能看他们自己了。”
方堂摇摇头，说道：“他们自己恐怕不济事，他们需要一场战争。”
“战争？”
星云有些不解。
方堂点头道：“曾经有个哲人夸张地表达说，战争是万物之王，也是万物之母。”
“这话自有道理，从混乱中才能产生新的东西，彻底的秩序中不会有新东西产生，深蓝需要一场混乱。”
“一场从外而至的混乱。”
“这也是对封闭主义最有力的回击，他们尽可以关起门来，把内部设计的井井有条，却无法阻止从外而来的威胁。”
第320章 接下来我们去哪？
星云乜斜着眼看他，说道：“难道你想充当这个外敌？”
方堂摇摇头，说道：“我来充当外敌，他们没有任何机会，除非我陪他们演戏，我现在没有演戏的想法。”
星云笑道：“是因为刚演了一百年的戏吗？”
她显然对方堂一直将自己蒙在鼓里依旧有怨念，因此时不时就拿出来说一说。
方堂也不在意，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星云问道：“离开这颗星球，还是离开审判庭？”
“离开深蓝。”
星云眼睛一亮，笑道：“走之前先帮我拿回我的飞船。”
方堂疑惑道：“不用飞船，我也可以带你在宇宙中穿行。”
星云道：“我知道，不过飞船里有我刚置办的宝物，我现在可离不了它。”
不知为何，谈到飞船里的宝物，她突然有些羞涩，说话也不自然起来了。
方堂并不深究，反正拿回飞船，对他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带着星云和苕打破审判庭，然后在星云指示下找到她的飞船。
三人都进入飞船内部。
苕在星云死的时候见过这个飞船，不过只是在地面遥望，这时进到里面，顿时被飞船内部高科技的氛围震慑，好奇地四处跑动观察起来。
星云则赶紧检查了飞船内部的配置，发现自己新安装的那几个设备并没有被智脑拆除，顿时放下心来，笑道：“好，我们出发啦。”
智脑还在瘫痪中，因此并没有警备力量阻拦这艘科研飞船，他们轻易飞到深蓝星球的轨道。
从观察窗俯视着这颗几乎没有自然痕迹的星球，星云有些伤感，她问道：“你打算怎么给他们提供外来变数，刺激他们做出改变？”
方堂向远处一指。
距离深蓝星球差不多十光分的地方，一个虫洞渐渐成型，这个虫洞非常广大，差不多有深蓝星球的十分之一直径。
星云对方堂轻描淡写创造虫洞的威能暗暗吃惊，她问道：“这个虫洞通往哪里？”
方堂说道：“隔壁的恒星系。”
“那边与你们不同，你们这个星系比较冷清，智慧生命不多，仅有的一些智慧生命，大多也没发展出发达的文明。”
“所以你们深蓝没有外在压力，内部的稳定成为你们最大的追求。”
“他们那边要热闹得多，有许多智慧生命相互竞争与融合，因此也更富有活力。”
“现在我把虫洞开到那边，因为太过遥远，我无法准确定位，所以虫洞未必出现在他们的疆域中。”
“不过，以他们的科技实力，用不了多久，少则几天，多则几年，他们必定会发现这个虫洞，然后派人过来查看。”
“最高智脑终究会发现，构造一个与宇宙彻底绝缘的封闭系统是不现实的，它不得不放弃掌控一切的想法，将浑沌与变数还给深蓝人。”
星云动情地握住方堂的手，说道：“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
方堂笑道：“不用急着道谢，深蓝人的未来从此变得波折而不确定，他们未必回感激今天的改变。”
星云道：“世上哪有万全之策呢。”
知道母星已经被做好安排，星云放下一个重担，顿时轻松起来，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方堂道：“都可以，我没有固定的目的地，在来到这个星系，遇到你之前，我正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偶然到有熊落脚，按照原先的计划，接下来我依旧会随意地游荡。”
“如果你有什么好主意，可以告诉我，我很乐意听从。”
星云道：“现在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有熊，你能暂时停下旅程，陪我在哪里生活一段时间吗？”
她眼中蕴含着深深的期待。
苕从飞船各处参观回来，听到两人正在商议以后的行程，也乞求地看向方堂。
方堂笑道：“好吧，就回有熊。”
星云高兴地拍手道：“不过离开了几年，我竟像是已经离开千年万年，也不知有熊现在怎样了。”
“你们离开的时候，有熊的情况都好吗？”
她说完这句话，却见苕的神色突然有些羞愧，于是奇怪道：“苕，莫非有熊发生了变故？”
苕于是将她离开以后，夫扬因想要杀害先知而受到神罚，后又被乱军杀害，有熊四分五裂的情况祥述一边，随即兴奋道：“母亲回去以后，有熊必定再次统一，变回那个伟大的国家。”
星云没想到在她与智脑纠缠的这段时间，有熊也在发生同样波澜壮阔的变化，不由得唏嘘半晌。
听到苕的建议，她笑一笑，说道：“不了，人类应该凭自己的才智去发展，不应该受到太多外力干涉。”
“我难道能比智脑的智计更加强大吗，难道能比他的能力更加强大吗？”
她对着方堂嗔视一眼，笑道：“智脑想要安排深蓝人的命运，结果很不尽如人意，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