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她也搞不懂。
果然，那人并没有对两人的存在感觉奇怪，而是平静地回答道：“最高智脑今天将举行对星云的审判，我们聚在这里等待结果。”
苕听不懂他的语言，好奇道：“他在说什么？”
方堂将左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道：“他说，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今天会审判星云。”
苕大吃一惊，脱口道：“为什么要审判母亲？”
她说的是有熊国人的语言，可奇怪的是那人竟完全能够理解她的意思，他说道：“因为她试图传播异端思想，扰乱深蓝的理性精神。”
这回不用方堂进行翻译，苕便自然听懂了对方的话。
苕没有再试图弄懂原因，而是直截了当问道：“什么异端思想？”
那人道：“星云本名叫作札雅，是深蓝中心大学的毕业生。”
“为了获得毕业资格，她前往一个处于原始状态的智慧生命群体进行研究。”
“回来以后，她发生了很大变化，她给自己改了名字叫作星云，并且试图传播一种思想，想要说服人们，仅凭理性并不能使人过让有意义的生活，深蓝社会的理性化，使得深蓝社会陷入停滞，我们需要重新唤醒我们的激情，哪怕它会促使我们采取一些非理性的举动。”
苕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观念，说道：“就凭这个就要审判她？”
“更正一下，不仅是审判，而且要处死她。”
那人一本正经说道。
苕愤慨道：“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并非如此。”
那人继续用冷冰冰的语气说道：“她不仅传播这种异端思想，而且主动教唆人们违反深蓝最高智脑制定的法律。”
“比如呢？”
苕问道。
那人说道：“她曾经鼓励男女学生，向他们身边的异性求爱。”
苕眨眨眼睛，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最后她试探着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那人说道：“这是法律不允许的。”
苕说道：“可是，难道你们不需要繁衍后代吗？”
那人回道：“当然需要，我们的最高智脑会随时监控我们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在我们生命最强盛的时候，最高智脑保留我们的基因信息，使其与合适的对象配合，产生最聪明强壮的后代。”
苕不太懂他话语中的许多概念，不过也大体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繁殖，似乎不需要男女两性接触。
更有甚者，他们甚至禁止两性接触。
苕对他们的做法感觉不可理喻，说道：“如果有男女互相有意，让他们相互结合，自然产生后代，不也很好吗，何必禁止他们呢，更何况专门针对这种事设置法律，这未免太严苛了一些。”
第318章 可惜，你太强大了
那人说道：“当然要禁止自然结合。”
“如果任由人们被体内的化学物质支配，随机地与异性结合，他们产生出劣质后代的可能性会很高。”
苕皱眉道：“什么叫劣质后代。”
那人道：“就是没达到标准的后代。”
苕听得满头雾水，感觉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她说道：“人又不是产品，怎么可能有标准。”
那人理所当然道：“当然有标准。”
“所有深蓝人的基因信息都储存在最高智脑的数据库中，每一份基因，与另外哪一份基因可能产生最佳的后代，智脑已经计算出概率，概率最高的便是最合适的。”
“自然结合会妨害智脑的安排，所以应该禁止。”
“而且，一旦允许人自然结合，人就难免产生私情，他们会更多忠于彼此间的私情，而非忠于深蓝社会这个共同体。”
苕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们就因为这个要处死她？”
“当然不止如此。”
那人说道：“她还有许多叛逆的举动，比如说她开始穿一些色采丰富的衣服。”
啊？
苕这才注意到，广场上的深蓝人，他们的衣物仿佛都是统一定制，板板正正，灰白的颜色，给人强烈的压抑感受。
不仅衣服，他们连体型和面容都惊人的相似。
苕尽量说服自己，不要再为任何蹊跷的事而惊讶，可还是忍不住问道：“穿得漂亮一点不好吗？”
那人摇摇头，说道：“美只是一种非理性的主观情绪，没有什么实用价值，对美的追求，会妨碍那些严肃而正经的事务，而且，沉溺于这种非理性情感中，会使人变得多愁善感，并且软弱，不能承担智脑交给他的社会责任。”
“星云最初只是追求美的服饰，后来更加变本加厉。”
“她开始反对我们智脑统一设计的完美面容，她采取了很激烈的决裂手段。”
“她利用生物科技手段，为自己制造了一具躯体，这种躯体矮小，软弱，有种种缺陷，据说来自她研究的那个原始社会…”
说到这里，他看着眼前的方堂和苕，头脑中不自觉地产生出一丝困惑。
可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他的意识中拿走了。
他摇摇头，不再对眼前的两个人感觉奇怪，继续说道：“她的种种举措，在我们的社会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有些心智不健全的人受到她的影响，开始觉得，她的行为虽然不理性，却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状态，这种状态让人向往。”
“最近这股潮流在深蓝社会引起了不少骚动，智脑做出的许多安排因此而搁置。”
“这都是她的罪责。”
苕有些困惑，在她的观念与习惯中，深蓝社会的这些做法明显是不可接受的。
可这个深蓝人却又能给他们的每个行为说出正当的理由。
这让她难免受到冲击。
苕转头看向方堂，问道：“先知，我们什么时候去见母亲？”
不等方堂回应，在广场最前面突然升起一道光幕。
光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让苕把自己全部注意力都投到上面。
说是熟悉，其实苕并没有真正见过光幕上星云的模样。
因为在她被星云收养的时候，星云已经是个耄耋老人。
可是她还是立即认出来，光幕里那个光彩照人，青春靓丽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王。
星云坐在一把银白色椅子里，周围的房间被乳白色光芒充满，以至于广场上的人除了星云和她坐着的椅子，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星云看上去并没有受到虐待，她的精神自然良好，她眼中自信而带着威严的神态，让苕感觉欢喜。
苕不自觉抱住方堂手臂，急切道：“我们去找她。”
方堂笑道：“这只是一道投影，她不在这，不用着急，我们先看看这个审判。”
苕不满道：“她是王，如何能受别人审判！”
方堂瞥她一眼，说道：“她是你们的王，可也是这个国度寻常的一员。”
苕不再说话了。
审判很快开始了。
最高智脑没有形象，只将它威严的声音传出来：“星云女士，最高智脑指控你试图颠覆深蓝，你可接受这个罪名？”
星云摇头道：“我没想过颠覆深蓝。”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都在试图瓦解深蓝人世世代代建立的理性秩序。”
星云点头道：“这点我不否认。”
最高智脑道：“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星云道：“深蓝和这套理性秩序并不等同，理性并不代表一切。”
最高智脑说道：“这套理性秩序保证了深蓝的稳定，你试图颠覆秩序，便是试图摧毁深蓝的稳定，使深蓝陷入混乱。”
星云道：“你把它叫作稳定，而我却将其看作窒息与停滞。”
“智脑试图掌握所有可能性，可是你掌握越多可能性，便失去越多可能性，我们深蓝原本有很多路可以走，却都被你的理性秩序一一扼杀。”
“到现在，我们的社会已经停滞多久了。”
“我们明明有最发达的航天技术，可是我们的数百亿人口却生活在这个几乎掏空的星球上，为什么？”
智脑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说道：“深蓝殖民的星球每多一个，要保持深蓝稳定，所需要处理的变数便会多一个数量级。”
“经过智脑的严格计算，顶多有六颗殖民星球，智脑的算力，便已经无法掌握所有变数。”
“因此，深蓝必须限制在有数的星球上，最好只有一个星球，这样智脑便可以最大限度掌握所有变数，给每个人安排一个理性的计划。”
星云讽刺道：“这就是我们的问题。”
“你把稳定看得高于一切，可稳定不等于发展，失去了发展方向，稳定便是一潭死水。”
“你的理性，永远无法给深蓝提供一个方向，所以深蓝人需要找回他们的激情，让激情指示他们一个方向。”
说到这里，星云显得有些落寞，说道：“可惜，你太强大了。”
她比谁都清楚，最高智脑的强大，已经超出所有深蓝人力量的极限。
深蓝人创造出来管理他们事务的这个工具，已经成为他们世界的神。
第319章 重逢
星云摇摇头，说道：“不用再审判了，处死我吧。”
“深蓝人需要一个殉道者，这或许能唤醒他们心中所剩不多的情感，让他们明白，清彻的理性让人向往，可混浊的人性才是他们在宇宙中立足的根本。”
广场上，看着光幕里星云略带悲壮的神情，众深蓝人中忽然起了一点骚动。
他们感觉到一丝慌张。
这个他们眼中离经叛道的女人，竟然愿意为她的主张殉葬。
这让深蓝人忽然意识到，非理性的情感是何等强大的一种力量，它可以让人放弃生命这个最大的利益去保全它。
有这样强大力量的人性因素，真的可以一概摒弃吗？
不理会深蓝人的小声议论，方堂对苕说道：“走吧，我们去见她。”
深蓝的最高法庭。
结束审判，星云无力地靠在椅子上，两只脚轻巧地摆动着，她出神地看着自己的脚尖时而并拢，时而分离。
空旷的审判庭响起最高智脑威严的声音：“星云女士，出于人道主义，在你接受死刑前，可有遗愿需要我们替你完成？”
“智脑会酌情替你处理。”
星云好笑地摇摇头，喃喃道：“人道主义，你懂个屁的人道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