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王的身体越发老迈,精力也常常不济,所有与王常接触的人都看出来,王可能大限已经不远了。
苕越发感受到危机将至的紧迫。
有熊国这些年发展迅速,看上去蓬勃火热,可内里却积累下不少矛盾。
不同阶层之间互相敌视,不同城池之间互相提防,王的几个教子教女之间,也各有龃龉。
王还在一天,这些矛盾都是廯芥之疾,可一旦王去世,事情就不一样了。
苕认为,她应该不避自己一身的安危,为国家去除一个隐患。
于是她密谋已久,这天趁着王小睡,便带领手下的兵士前去那栋破屋。
她要除掉那个所谓先知,然后便去王面前请罪,哪怕王要处死她,她也死而无怨。
苕带着两百兵士很快将破屋包围起来。
曾经有人向她建议,干脆一把火烧掉这里,如果王怪罪,就谎称意外失火。
可苕不想这么做。
一来,她不想向王说谎,这对她来说,乃是莫大的亵渎,二来,她也想亲眼看看这位先知是何模样。
根据传说,先知与王曾有一段短暂的婚姻。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幸运,曾与王同床共枕。
苕走进院子,正要沿着石砌的小路进入房子,却见门口人影一闪,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人看上去二三十岁模样,穿着非常古朴的粗布衣裳。
苕眉头微蹙,问道:“你是谁,先知在哪里?”
方堂笑道:“我就是先知。”
苕浑身一震,心中积攒的警觉瞬间爆发了。
她不认为眼前这位就是当初的先知。
根据传说,那位先知比王还要年长不少,现在或许已经百岁开外,绝不会是这么年轻的模样。
这个年轻人必定是他的传人。
一个代表神意的先知已经足够引起人的警惕,一个会有传人,并且将先知称号也传承下去的传统,就更加危险百倍。
苕厉声道:“什么先知!”
“众所周知,只有王才能通天地人,秉承神意,统治人间,你等妄称神意,惑世诬民,居心险恶,实在该杀!”
“来人,把这人枭首以警世人!”
她手下的兵士高声应命,立即就要上前动手。
忽然有人从远处快步跑来,隔着老远就叫道:“苕,快住手,王有命令传达。”
苕见是萤,知道自己的行动败露,这时再想杀人已经不可能了。
她手下这些人,虽是她的私兵,可只要听到有王的命令,她就不可能再指挥他们。
整个王国内,没有任何人能拒绝王的命令。
苕站在原地,等待萤到来。
萤跑到她面前,先喘息一阵,等到气息平稳,才学着星云的语气说道:“苕,不许胡闹,快给我回来。”
苕闷声道:“遵命。”
萤又看向方堂,奇怪道:“这位是?”
苕道:“这就是先知。”
啊!
萤有些惊讶,她本以为先知会是一个老头子,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不由得大感惊奇。
她向方堂行走在了个礼,说道:“王让我问候先知,并让我请问先知是否有空去王宫见见她。”
方堂笑道:“我也正想去看看她。”
萤在前引路,带着苕和先知进了王宫。
星云依旧披着毛毡,坐在火盆前面。
听说苕带人去暗害先知,星云并不感觉担心。
她知道以先知的深不可测,苕不可能伤害到对方。
只是经过这件事,她头脑中关于先知的记忆和情感,突然不可抑制的涌现出来。
这些年她都没有与先知见面。
最开始是因为爸爸的死而介意,后来则是因为莫名的自尊,她希望对方能主动来看看她,哪怕只是看一眼,她也会放下所有的芥蒂,与对方同归于好。
可是这些年,先知都没有再看她一眼,她也没有去看过对方。
今天经过苕的捣乱,她心中的芥蒂突然涣然冰释,她知道自己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她希望在自己走之前,能再见见先知,她还有许多疑惑等待先知开解。
星云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出了一会儿神。
门外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她向门外看去,萤正跨过门槛,可是她直接忽略了萤,而是将目光投向她身后那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脸上。
还是那张脸,与七十年前一模一样。
星云忽然感觉有些恐惧。
她无数次设想过与先知的会面,她早就意识到先知生长缓慢,因此有所准备,自己见到的先知,可能远没有自己苍老。
可是看到先知这张,与自己第一次见到时几乎没有差别的脸,她还是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即便是寿命绵长的深蓝人,也不可能在经过将近一百年岁月后,却不见丝毫苍老。
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效力。
萤在她面前站定,恭敬说道:“王,先知到了。”
苕也说道:“女儿知罪,请母亲责罚。”
星云不理会她们,摆摆手让她们退出房间。
等到苕和萤都离开了,星云这才盯着先知的脸,说道:“我就要死了,以后不会再对人类的历史产生什么影响,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
第314章 最后一面
我是什么人?
方堂出一会儿神,说道:“你可以把我看做一个被不朽纠缠的孤独者。”
被不朽纠缠的孤独者?
星云咂摸着这句话,渐渐的身上生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来自己听过这句话,而且就是从先知口中听说,不过先知当时用这句话来形容的是…
星云不敢置信地看向先知。
方堂点点头,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是我点化了深海巨兽的血肉,使这个世界拥有人类,第一批诞生的人类,面对我时,口中吐出了第一个字,从此在他们的心中,我就有了称号。”
“他们叫我…”
“神。”
神!
星云感受到一股庄严的情绪在心中生起。
原来一直号称能沟通神意的先知,竟然就是神本人。
原来神真的存在。
星云既感到震惊,又觉得理应如此。
如果他不是神,他如何能拥有那些奇迹的能力呢。
星云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原来我这么多年,都是在您眼前做拙劣的表演。”
既然他是神,星云不敢再以普通生命的视角看待他。
不管神的本质是什么,这样一个活过无穷岁月,创造一整个智慧种族的生命,不可能不清楚她是乘着飞船从外太空降临的。
既然如此,当初他选定自己创造文字,也是有意为之了,怪不得她被一步步套牢,从一个旁观者,慢慢变成这个世界深入的参与者。
原来自己是着了他的算计。
星云嗔视着方堂,说道:“你这样大的能力,想做什么不能做到,何苦算计我这个可怜人呢。”
方堂笑道:“在你来之前,我也在发愁,我可以做到很多事,可我不想让神秘的因素,过多参与到这个种族的历史,可如果他不再介入,他们将面对许多歧途,最后这些歧途会引导他们走向严重的后果。”
“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幸运,走向文明发展的坦途,任何一个文明的发展,都拥有很多运气的成分。”
“恰好这时候你来了,你替我解决了很大的麻烦。”
星云疑惑道:“你为什么如此关心他们,这些人类,只是因为你创造了他们?”
方堂道:“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
“当你种下一粒种子,看着它钻出泥土,长成树苗,后又渐渐壮大,撒下浓密的树荫,你不会喜欢看到它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折断,又或者生长得歪七扭八,不成样子,你总会想要对它进行一些修剪,使它合自己的意。”
星云低头思索一阵,觉得自己并不能理解他的心境。
她知道种树是什么体验,但人类并不是树,他是一个智慧生命,更不用说这是一整个智慧种族。
不过她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她不该试图理解这样一种不朽存在的体验。
哪怕深蓝人寿命悠长,可悠长与不朽是两回事,这两者的差距,比深蓝人和渺小的细菌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她有更关心的事想要他解惑。
星云问道:“你今天来见我,告诉我这些事,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对吗?”
方堂点点头,说道:“你还有三天的寿命。”
星云道:“三天?够多了。”
她突然促狭地盯着方堂,说道:“我不想带着疑惑离开,有个问题我始终想问你,可惜来不及出口…”
她顿了顿,说道:“如果那晚我们之间没有被耕造成的混乱打断,你会怎么办,你会从了我的求爱吗,还是说为了你神明的尊严,而将我推开?”
她期待地看着方堂,想听听他会怎么回答。
方堂摇摇头,说道:“这种事不会发生。”
“我是说假设。”
星云赌气道。
方堂道:“不存在这种假设。”
“在你的飞船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预见到这个场景,它不会有例外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