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尸山血海里刨出来的经书，真能消灾度厄吗？”
方堂了然，这老和尚竟然信仰动摇了。
他笑道：“我听人说过一句话，所谓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即是佛。”
“经书何必向西方取呢，你面对人间苦难而有同情心，只这一念就是佛心了，把这一念培养完全，就是圆满佛身了，哪里需要读什么经书。”
唐僧大惊失色，恭敬道：“善哉，没想到施主佛学造诣如此深厚，贫僧惭愧。”
方堂道：“我也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长老不妨深思，或许能有所收获呢。”
唐僧再次双手合十，宣一声佛号，随即便低头沉思起来。
之后一行人没再说话。
老和尚骑着白马兀自不停思索，时而愁眉苦脸，时而眉开眼笑，仿佛有所收获，偶尔又会小声念一两句佛号，仿佛心中产生了什么与信仰不容的念头，让他感觉内心震颤。
其他几个徒弟也只是闷声赶路，彼此绝无交流。
他印象中那种师徒四人插科打诨，其乐融融的情景没有出现。
方堂明白其中的原因。
取经队伍中出现一个假人。
真悟空换成了假悟空，那个仁义为本，达观刚健的猴子，变成了一个暴虐恣睢，阴晴不定的小人。
方堂观察猴子，猴子也常将自己残忍的眼光投向方堂，不知心里在计划什么。
这么走了一两日，一行人走出山林，来到一条河畔。
正值春日，河边景色秀丽，林深草茂，有几间小屋点缀其间。
一行人来到河边，见到不远处有只渡船，船上有个戴着斗笠的艄公坐在船舷上织网。
行者当先呼唤艄公过来。
艄公闻声将船缓缓划过来，等到渡船靠岸，几人这才发现，这位“艄公”竟然是个女人。
行者盯着艄公冷笑几声。
猪八戒则笑道：“怪哉，难道艄公不在，怎么是艄婆渡我们过河？”
女人只是笑了笑，并不搭话。
等众人都上了船，女人这才将船缓缓撑开，不多时将船开到对岸。
上岸以后，唐僧正要上马，行者眼珠一转，从包袱里取出紫金钵盂，在河中舀一钵水，笑道：“师父赶了这么久路，想必口渴了，先喝些水吧。”
第188章 子母河
行者心意忽然转变，倒让唐僧有点摸不着头脑。
虽然他此时并不太渴，可是行者难得表现出好意，他自然不好拂他的意，于是接过钵浅浅喝了两口。
等他喝完，猪八戒急急忙忙接过钵，笑道：“老猪也渴了。”
行者一把将钵抢过，将他推到一边，说道：“去，哪有客人不喝，先让主人喝的道理。”
说着，他将钵递到方堂面前，笑道：“这位小兄弟想必也渴了，方才老孙多有得罪，这碗水就算老孙赔礼如何？”
唐僧更加惊讶了，忍不住道：“悟空，你今日怎么性情大变？”
行者道：“师父对老孙成见太深。”
“在师父这样仁善君子身边，纵然顽石，也会受点薰陶。”
“之前老孙错以为他是妖精，故而言语间多有得罪，同行这两日他并未对师父有何冒犯，老孙自知有错，难道还不会赔礼吗？”
唐僧只当这顽劣徒弟终于开悟，从此洗心革面，一心向善，当真喜不自胜，说道：“这才是我佛门弟子，方施主，他既然诚心赔罪，你就喝他这碗水，过去的事就不再计较了。”
方堂笑道：“这样自然好。”
他将钵接过来，钵里的水微微荡漾。
水里有些若有若无，似醒似睡的精神力量。
这就是子母河水能致人怀胎的原因吗？
他把河水一饮而尽。
那股微弱的精神力量也随着河水进入，它按照自己的本能想往小腹位置安家，进而催生出胎儿。
可它立马发觉，自己仿佛进入一个无比恐怖的地方。
周围弥漫着足以翻天覆地的爆炸力量，这些力量并不真对它，可只是力量的一丝小小波动，对它而言都是毁灭性的。
这点微弱精神力量转眼间便被搅碎。
方堂笑眯眯将紫金钵盂还给行者，笑道：“小长老有这样的善心，以后必定成佛成圣。”
行者皮笑肉不笑道：“好说，好说。”
唐僧问道：“方施主已经脱离山林，不远处就是村落，不知你接下来仙踪何处？”
方堂不答反问道：“长老们要去哪里？”
唐僧道：“贫僧要找人打听此处是何地界，然后找到国都，倒换通关文牒。”
方堂笑道：“看来咱们还要同行一阵了，我也想去国都看看。”
唐僧喜道：“能与施主多同行几日，共同探讨佛法，贫僧之愿也。”
一行人当即向不远处的小村庄行去。
刚行到半路，唐僧忽然感觉腹部剧痛。
开始还能勉强支撑趴在马上，到后面疼痛越大剧烈，他感觉浑身发冷，冷汗直流，趴在马背上的身体两边打晃，随时可能摔下来，于是叫道：“哎哟，徒弟们，为师腹部剧痛，快扶我下来。”
等下到地面，唐僧躺在地上，伸手抚摸腹部，发现里面像有血肉块，骨冗冗乱动。
行者笑道：“师父想必贪吃桃子，吃坏了肚子。”
唐僧哼哼道：“桃是养人的物件，怎么会吃坏肚子，为师先前也常以桃代食，从未像现在这般疼痛。”
猪八戒道：“前面就是村庄，不如先把师父扶过去，再从容寻医诊治。”
他见行者自顾自站在一边看热闹，没有搭手的意思，只好嘟囔两声，将唐僧扶起来，慢慢向前面的村落行去。
他们走到村前的第一间村舍，见到院子里有个老妇人正在做工，于是隔着篱笆问道：“家里有人吗？”
老妇人不悦道：“没有人，我又是什么？”
说着转过身来，见到几人模样，眼睛一亮，笑道：“稀奇，稀奇，竟然是男人，快快请进！”
说着将木门打开，请几人进来。
方堂自然知道这里是女儿国，他看刚才假悟空的表现，料定他也深知此处内情。
唐僧三人却不知道。
唐僧疼得直哼哼，猪八戒则奇怪道：“男人有什么稀奇？”
老妇人道：“几位难道不知我们这里是何地界？”
“着实不知。”
老妇人笑道：“我们这里是西梁女国，国中只有女子，并无男人，是以见到几位，心中好奇。”
说着她忽然顿了顿，笑道：“几位幸好最先来到我家，要不然麻烦不小。”
猪八戒道：“这是何意？”
老妇人道：“我年纪大了，对男人已经没什么兴趣，若是几位被村庄里的青壮女子撞见，准会被强迫交合，久了恐怕性命不保。”
猪八戒眼睛一亮，问道：“不知贵村中哪家哪户有年轻女子…”
“八戒！”
唐僧颤抖的声音打断猪八戒的话，说道：“不要再贫嘴了，还是赶紧向这位老人家请教，哪里有大夫，为师要撑不住了。”
老妇人仔细打量唐僧一阵，忽然噗嗤笑出声来，问道：“这位长老莫不是喝了前面河里的水？”
唐僧道：“正是。”
老妇人道：“那我要恭喜长老了！”
猪八戒道：“我们这老和尚眼看着要疼杀了，何喜之有啊？”
老妇人道：“长老马上要生娃娃了，这难道不是喜吗？”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唐僧勉强道：“老人家不要说笑，自古何曾听说有男人生娃娃的事。”
老妇人道：“并非说笑。”
“前面那条河名叫子母河，无论是谁，但凡喝一口河中水，便会受孕怀胎。”
“我国中女子，到了适当的年龄，可以生育了，便会去河中取一杯水饮用。”
“长老既然喝了子母河的水，自然是要生娃娃了。”
唐僧仿佛被雷击中，呆了半晌，然后呻吟得更大声了，他问道：“还请老人家给指个法，这附近可有大夫，能将这胎儿打掉？”
老妇人摇摇头，说道：“长老若是女子还好说，可是男子该如何将胎儿流出，这实是千载未闻的奇事。”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老妇人思索一阵，说道：“距离此地三十里有个解阳山破儿洞，里面有道泉，将泉水取来便可以将胎儿化掉。”
“过去我国中若有人意外受孕，便会采用此法，只是如今此法却行不通了。”
唐僧道：“为何行不通？”
老妇人道：“那破儿洞的主人如意真仙不知为何得罪上天，前几年突然被天上下来的神人锁拿，连那道可以落胎的泉水也连根毁去，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泉水了。”
第189章 女儿国
唐僧道：“泉眼深埋地下，总不能完全断绝，哪个徒儿辛苦一趟，到那解阳山破儿洞替为师寻一碗水饮用。”
行者这时终于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兴奋地用手搔着身上的毛发。
唐僧道：“悟空，为师几乎痛杀，你为何发笑？”
行者收敛笑容，冷笑道：“师父不必遣徒弟去取水，那破儿洞的泉水，连地脉也被天神一并抽走，便是半滴水也不剩了。”
“纵然有水，也断没有化去胎儿的功效。”
唐僧这一惊非同小可问道：“你怎么知道？”
行者得意道：“你以为那如意真仙是何身份？”
“他便是大力牛魔王的兄弟，当初牛魔王被老孙除掉，老孙又带了天兵天将赶来此处，将如意真仙连同他的泉水一并断绝，哈哈，师父，这孩儿你是非生不可了。”
说着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唐僧这才醒悟，恼怒道：“你这孽徒早就知道子母河水喝不得，偏偏赚我喝水！”
行者冷笑道：“老和尚即心即佛，佛神通广大，如何连小小子母河都看不出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