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亲善?我记得四十多年前,有群人也是这么说的。“林朝阳冷笑一声。
“你....”
洪州被林朝阳的嘲讽气的面红耳赤,眼中冒火,“这剧本没法写了!”
说罢,他不顾导演段集页的阻拦,气冲冲离开了会议室“软骨头!”
林朝阳只骂了三个字,可不知道为什么,会议室内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仿佛被骂的人是他们一样。
眼见局面变成这样,段集这个导演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与成荫对视了一眼。
成荫起身将林朝阳先劝出了会议室,“朝阳,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唉!”
个人有个人的价值观和历史观。你们请我来,我也说了我对剧本的看法,听不听在你们。”
面对成荫,林朝阳开没有会议室里那怒发冲冠的态度,语气平和。
他很清楚,现如今中日友好是社会趋势,不光是政府是这样,文化界也是如此,连民间许多老百姓都受到了舆论的影响。
《一场没有下完的棋》既然是任务,那就不是凭看他的几句话可以改变的这剧本在你看来,真就有那么大的问题?”成荫问道林朝阳面色认真,“如果抛开民族和身份认同,我认为这部剧本写的不错。但我就是中国人,我不是吴清缘。这一整部剧本三万多字,我只看到了一个精致利己的既得利益者高高在上的说教。”
听著他的评价,成荫苦笑道:“你可真敢说啊!”
这不是敢不敢说的问题。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再过二十年,吴清缘是不是都要变成爱国义士?
日本人犯下的累累罪行都可以轻易的原谅,我们拿什么去面对死难的同胞?我们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原谅?”
林朝阳的一番话让成荫无言以对,他长叹一口气,“可…...现在大环境就是这样。”
大环境这样,不妨碍我说儿句心里话吧?”
成荫头疼的看看林朝阳,“那以你的想法,这个剧本要怎么写?”
我写?那这剧本得推翻了,因为它根子上就有问题。
况易山因为跟军阀对奔不让棋就被军阀给抓起来,这是什么脑瘫剧情?
吴清缘11岁在北洋政府每个月领100块大洋,你知不知道?况易山这个江南棋王是无知村童封的吗?
还有松波这个人物,你以为那个时期能来中国的都是些什么日本人?
林朝阳消滔不绝的说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老成,你也是老革命了,我说的这些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成荫面色尴尬道:“适当虚构,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嘛。说多了,人家就会说你上纲上线,破坏大局。”
“罔顾事实也叫适当虚构?”林朝阳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这样的电影,我是不会参与的。”
成荫拉住他,“你不能走。小洪都让你给气跑了,你再走了,电影咋办?”
林朝阳被气笑了,“你还要讹上我是咋地?”
两人拉扯一番,成荫先把他劝回了招待所,然后跟段集顺一起找到了厂长汪阳汇报情况。
听完两人的汇报,汪阳也感觉到头疼不已《一场没有下完的棋》是经过夏公首肯,由赵单牵头与日本友人合作的项目,进行到现在这个阶段不是谁说一两句话就能停下来的,现在编剧被林朝阳怒的下不来台,一山不容二虎,总有一个要走,否则这项目根本没办法进行下去。
“请回来了个活祖宗啊!“汪阳哀叹了一口气,最后看向成荫,“老成,人是你请回来的,还是得你出面把他送走吧。”
成荫抱怨道:“昨天才把人请回来,你现在让我把人请走,这不是让我得罪人吗?”
那你说怎么办?剧本是洪州和葛康通写的,我们总不能因为林朝阳的儿句话就推翻整个剧本吧?下个月人家日方编剧就要来了。”
那我不管。人家是看我的面子来的,现在你让我去赶人家走,这事我办不出来,要办你目己办。”
成荫一选挑子,汪阳气苦,“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我去说,行了吧?”
他带看段集顶来到燕影招待所,敲开林朝阳的房门进了屋,见书桌上摊著纸笔,汪阳问道:“朝阳同志,这是.…·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了点灵感,写点东西。”
见林朝阳态度温和,汪阳心中松了一口气,寒喧了几句,才说起了正事,关于剧本的事,基质和老成都跟我说过了。嗯...-..我们拍电影的初衷你是知道的现在这个阶段,两国邦交友好,过去的事我们不是说要忘记或者抹杀,只是更想看眼未来。
说起来这部电影折腾了也有两年时间了,国内国外、方方面面的人士都出了不少力,下个月日方导演和编剧...汪阳的措辞很委婉,但意思是明白的,就是结束双方的合作,其实林朝阳看到成荫没来,就已经明日了注阳和段集顶来的目的他静静的听著汪阳说完话,表情平静的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我等会就回家。”
林朝阳的表态让汪阳有些意外,同时脸上还带看几分尴尬他的意外是在于,听刚才听成荫和段集描述剧本讨论会的情况,林朝阳在会上表现很激动。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这番话可能会引起林朝阳的怒火,他甚至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没想到林朝阳的反应却如此平静。
而尴尬的原因就不用说了,人是他们请来的,才一天的功夫就要把人家请走,别管姿态做得再足,怎么说都不好听。
朝阳同志,实在是对不住。”
林朝阳不知道汪阳的话里有几分诚意,不过他并不在乎,《一场没有下完的棋》本身就不是他主导的电影,他当众提出了不同意见,就做好了被打发走的准备在这件事上,谁也谈不上是坏人。
哪怕是写剧本的两位编剧,虽然林朝阳不认同他们的想法和做法,但也无法苛责什么。
就像成荫所说的,大环境就是这样以现在的观念来看,双方建交以来这段时间,小鬼子的政治人物为侵华犯下的罪尊道了歉,双方文化、经济交流越来越热,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很多人看来,总纠缠过去,于国无益。
他的愤怒是因为身为后来人,太了解小鬼子的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现阶段两国的友好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
等注阳和段集顶走后,林朝阳正收拾东西的时候,成荫和江怀延来了,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朝阳,对不住啊!“成荫说道林朝阳笑了笑,一脸轻松,“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只是理念不同。”
江怀延看看林朝阳的反应,夸赞道:“朝阳这个性格我喜欢。看不惯的事就直言不讳,有意见也是对事不对人,光明磊落!”
“朝阳,晚上先别走了。我叫上老陈,咱们一起喝点。”成荫建议道。听了他的话,江怀延也说道:“这个提议好,我举双手赞成。”
因为今天这档事,成荫和江怀延心有愧疚,硬拉著林朝阳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走,他只好无奈留了下来成荫又用招待所的电话给陈怀恺打了个电话,叫他来喝酒,江怀延则自告奋勇去张罗酒菜。
打完了电话,成荫便在房间里与林朝阳闲聊,聊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书桌上的稿纸,信手便拿了起来,问道:“这是写什么呢?我看看介意吗?”
“有感而发,想写个小说,刚开了个头。没事,想看就看吧。“林朝阳随口说道成荫的眼晴落在稿纸上,先是扫了两眼,然后眼神变得越来越凝重正如林朝阳所言,小说只开了个头,堪堪写了不到三干字,可就是这三千字的内容,却让成荫看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朝阳,你这…..”
“怎么了?”林朝阳的表情泰然自若。
你这算什么?打擂台?”成荫苦笑看问道林朝阳摇了摇头,面上不见丝毫烟火气,打什么擂台,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那你写这个东西......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误会是他们的事,我只是要表达我想表达的观点。”
成荫又看了看手中的稿纸,问:“有必要吗?”
“有必要,很有必要。宣传这块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林朝阳的话让成荫哑然,过了几秒,成荫才道:“我本以为,你的立场应该是偏y的。”
林朝阳再次摇了摇头,“我的立场无所谓zy,而是站在国家和民族的立场。”
他的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可成荫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却升起一种肃然起敬之感
第195章 天真还是媚外
这天晚上,林朝阳与成荫、陈怀恺和江怀延三人在燕影招待所喝了一顿酒,隔天早上便打道回府。
陶玉书止要去上学,见他回来有些惊奇“不是请了半个月假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林朝阳自嘲的笑了笑,“卷铺盖卷滚蛋了!”
陶玉书面露不解,“滚蛋?不是他们请你去的吗?”
“请我去的怎么了?我是去帮忙,又不是当老太爷的!”
陶玉书柳眉整起,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林朝阳简单的向她描述了一下情况,陶玉书听完气愤道:“你是他们请去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办事呢?”
理念冲突嘛!他们已经做了那么多工作,当然不可能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改弦更张。
既然解决不掉问题,那就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再说了,我说的那些问题,可能在有些人眼里也不是问题。”
陶玉书犹自愤愤的替林朝阳打抱不平,他说道:“行了,这点小事对我又没有什么影响,你赶紧去上学吧。”
他一说上学,陶玉书看了一下时间,确实有点晚了,她急忙去穿外套,边穿衣服边问:“那这几天你准备干嘛?去上班?”
“假都请完了,上什么班啊。正好过两天李全福他们搬家,我跟爸去四合院研究研究怎么修房子。”
“也好。”
棉花胡同那处四合院从年前买完到现在三个月了,李全福家一直拖看没搬走,说是年前年后这段时间不好租房子,其实无非就是想占点小便宜,多在那里任儿大,就少付儿大房租。
正月十五之前,林二春去棉花胡同下了最后通,他们家要再不搬走,就到房管所说道说道。
给了点压力,李全福他们家这才磨磨蹭蹭的动了起来,最近刚找到房子,正准备搬家呢。
陶玉书出门去上学,林朝阳想看闲来无事,便骑上自行车来到了位于西长安街七号的燕京市文化局大院。
以前来的时候,文联这栋楼总显得破败、萧条,如今文化行业迎来了欣欣向荣的时代,连这里也比以前热闹多了,刚进楼便能听到文联各个下属协会刃公室里传来的声音。
《燕京文艺》编辑部门口的牌子已经换成了“燕京文学”,这还是刊物改名之后林朝阳第一次来编辑们看到他的到来都有些惊讶,草德宁问道:“朝阳,你怎么来了?”
没事过来看看你。”
草德宁正要给他倒水,听到这话,停下手上的动作,“你但凡换个说词我都能相信。”
被她毫不留情的拆穿了谎言,林朝阳笑了起来,“还是你了解我。”
周燕如对章德宁说道:“他这个人啊,无事不登三宝殿。”
章德宁把茶杯递到林朝阳面前,问道:“这次来什么事啊?总不会是给我送稿子的吧?”
这一年多来,林朝阳的创作方向集中在了长篇小说领域,燕京文学》的版面是没刃法刊发那么长篇福的作品的,所以章德宁现在对于林朝阳的作品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渴求,“确实是送稿子。”
这话一出,章德宁满脸讶异,“你也有良心发现的一天?”
林朝阳满头黑线,“你别太过分。”
章德宁收起玩笑,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写的短篇还是中篇?还是剧本?”
“都不是。”
林朝阳说看,从怀里掏出一张稿纸这.....你什么时候写上诗了。”
看著稿纸上的诗,草德宁发出了疑问不是我写的,是个小朋友写的。”
章德宁看了一眼林朝阳,你才二十出头,说别人小朋友,那对方得多大?
“你先看看。”
听了林朝阳的话,草德宁把目光放在诗上一一《阿尔的太阳一一献给我的瘦哥哥》。
这首诗开不长,算上引文也不过两百多字,但章德宁读的很慢约莫有十多分钟,将这首诗仔仔细细看了四五遍,又不断揣摩看其中的各种意向这诗是写梵高的?“她开口问道瘦哥哥、星空、向日葵、红头发、苦艾酒..-.--如果章德宁是在两个多月以前看到这首诗,一定会一头雾水,如坠云里雾里,这些与她生活和阅读方向毫无关系的名词是她难以理解的。
但就在两个多月以前,《梵高之死》发表,作为林朝阳人生中第一位责编,哪怕现在章德宁已经很少负责他的作品发表了,可她仍日关注了林朝阳的作品在《梵高之死》发表之初,她便第一时间阅读了这部小说她难以想像这样一部以十九世纪的欧洲为背景,讲述梵高生平故事的小说竟然是目己最熟悉的作者写的。
看完小说她最大的感受是,真想扒开林朝阳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样的奇思妙想。
整部小说不仪完美的平衡了故事性和文学性,更充满了大马行空的想像力和悬疑感让人读来欲罢不能。
《阿尔的太阳一献给我的瘦哥哥》中所提到的许多名词,在《梵高之死》当中都是很重要的元素,所以在看到这首诗之后,草德宁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然后通过小说的情节不断反推,很快就明白了这首诗里所要表达的种种意向和情感,阿尔是法国南部的普罗旺斯地区,因盛产葡萄酒而闻名,那里是梵高生前最后待的地方,也是他与后印象派画家高更发生粗语和冲突的地方,梵高还因此割掉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阿尔那里有一家小型精神病院,梵高曾一度在那里治疗,诗名和诗里第一句的“去南方”指的就是那里..….在心里将诗句全都注释了一遍,章德宁问:“这诗谁写的?”
燕大的一个学生,你觉得怎么样?”
章德宁眼晴在稿纸上打转,思量片刻后说道:“这个作者很有想法。你看这一段,“从地下强劲喷出的,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把土地烧得旋转,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这一段太精彩了,完全诠释出了梵高这个大才的性格和心理,他的颜色就是火山喷发的颜色,弯曲的星夜、燃烧的土地,所有的植物与生命都向著太阳举起了痉挛的手掌,他这一段是在说梵高,我更觉得他是在与目己互文,他把目己的精神世界投射到了梵高的身上。
这个学生诗人,不简单啊!”
说到最后,章德宁感叹了一句,她又问道:“他出版过诗集没有?”
“出什么诗集,连首诗都没发表过呢,这是他写的第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