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蓉递土坯的手臂顿了下,“你很看重这个?”
许一鸣说:“当然,从思想、价值观上天差地别,生活在一起会越来越痛苦。”
林玉蓉沉默了。
正嘚啵嘚啵的许一鸣见林玉蓉不说话猛然醒悟,“那个……我们可是一个阶级,工人和资本家……嘿嘿!”
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了。
林玉蓉抿嘴一乐,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哈哈!”许一鸣笑得很傻。
火狐蹲在他旁边,歪头看着许一鸣,尾巴一甩一甩的。似是在思考这个家伙身上怎么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太阳往西挪,墙砌完了。秀气的木屋穿上了一层土气臃肿的外衣。
屋顶上也铺满了烘干的草,金黄色的,在夕阳里发着光。
安亚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点点头。
“收工,明天接着干。”
人散了。
伙房里冒起炊烟。
许一鸣坐在架子上没下来,看着那几间抹好的房子。
火狐从房顶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仰头蹲坐。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林玉蓉背着手,靠在架子上。
许一鸣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口,“玉蓉,前段时间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
林玉蓉反复咀嚼着下唇,也是再三斟酌才开口,“是有人跟我说,如果违反场里的规定,可能会被清退出农场,你也知道我的成分,很容易被下放到生产队里插队……”
“谁说的?”
“不能说。”
许一鸣点了点头,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又不怕了?”
“怕。”
“那就不违反规定。”
许一鸣看着她,满眼温柔。他能理解这种被时代裹挟得身不由己。
“等我们长大……”
林玉蓉的脸红了,很快又蔓延到耳尖,抬头凝望许一鸣,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个懵懂又纯真的年代,真正的表白,却像赴汤蹈火一般的艰难。
一旦挑破而得不到对方的允诺,势必连朋友都很难平和相处,多数会渐行渐远——
眼前这份难得的独处时光如此珍贵,使得两人都小心翼翼地回护着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
生怕某根弦索一旦绷紧,拉断了原本可以织好的情网。
晚霞将要下去,天上变成了灰蓝色,荒野被罩在一片水雾之中,显得空旷和迷离。
在李娟的喊饭声中,两人不得不分开,就在梯子上告别,挥手依依,满臂都流淌着温柔月光。
翌日。
徐长喜开着拖拉机,载着许一鸣和安亚楠开进沼泽,朝阳绚烂。
第100章 安亚楠的赞叹
安亚楠跟许一鸣坐在后头的车斗里。她扶着边沿往外看,愣住了。
路边隔不远就立着一根木桩,弯弯曲曲的一根一根串过去,像条线似的把路标出来。
有些地方木桩密些,有些地方稀些,但始终没断过。
那些木桩有粗有细,有的直有的歪,就这么一路戳在那儿,从沼泽这头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们立了这么多路基,真了不起!”
许一鸣自豪的笑笑,这是条穿越劈开蛮荒的路。
“沼泽里陷阱重重,必须谨慎。”
安亚楠感叹:“只有亲眼见了才能感受到这其中的艰辛。”
“虽然苦,也有乐趣。”
许一鸣指着前方说:“还有无数神奇瑰丽的美景。”
安亚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流光溢彩的鬼沼。
一根一根的木桩从眼前过去,新的、旧的、歪的、斜的,虽然不好看,却更能看出其中的艰辛。
她想象着三个人在这片沼泽里,泡在水里,抡着斧子,一根一根往泥里砸的情景。
“如你所说,你们征服了这里。”
许一鸣故作深沉的说了“男人嘛,天生就喜欢征服。”
安亚楠被逗得咯咯笑,“难怪李娟总说你不好好说话。”
车斗颠了一下,她身子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额头碰着他下颏。
胡茬带着男人的坚硬,蹭得火辣辣的疼。
“哎呦!”
安亚楠红着脸叫了声,赶紧挪开身体,偷瞄一下许一鸣。
许一鸣根本没当回事,毕竟来自现代,这种身体接触每天都在早晚高峰的公交车、地铁里发生。
实在不算什么。
安亚楠娇嗔:“喂,你扶稳点!”
许一鸣看着她气笑了,揉揉下巴:“是你撞的我。”
安亚楠的脸更红,扶着额头说:“看,都撞红了。”
她用装傻充愣缓解尴尬。
许一鸣看着她额头果然撞红了,退了一步:“行,怪我没扶稳。”
安亚楠抿嘴一乐。
太阳越升越高,沼泽里的雾气散了。那些水洼子泛着光,一片一片的。
浅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妩媚轻摇。
深的望不见底,黑沉沉的,倒映着天上的云。
几只水鸟慢悠悠的在上头游,人来了也不怕。
微风吹过,卷来一片野草的清香。
安亚楠眯起眼,深深吸了口气。
“这里真的很美!”
许一鸣说:“美丽背后藏着的是无数的致命陷阱。”
他往左边指了指:“那边有一片草,看着跟这边一样,人踩上去就没了。”
祖刚陷进去过,水没过腰,底下是软的,越挣越往下走。我和东子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拽上来。”
安亚楠看着那片草地,再看脚下的路,没什么两样。
“你们就这么一步步探路?”
“也没什么好办法,大自然就是这样美丽又残酷。”
安亚楠看着车轮前的草地,忽然感觉不踏实,往许一鸣那边靠了靠。
拖拉机继续往前走。
许一鸣指着远处:“那边,有一沼气池,看着什么也没有,但老远就能闻见一股怪味,腥甜腥甜的,闻一会就头晕。”
安亚楠说:“你闻过?”
许一鸣不在意地说:“闻过。那次进去,差点没出来。”
安亚楠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重新认识一下他。
生死攸关被说得如此轻巧?
她哪里知道,这片沼泽在许一鸣眼里是一个样,跟她眼里的美景、护栏里的路完全不一样。
安亚楠又想起那几张狼皮。
“狼皮的事,我让徐长喜去办。”
许一鸣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爱信不信。
安亚楠精明,读懂了他的意思,“我信了!”
许一鸣点点头。
“不过……”
她迟疑了一下,看眼驾驶室的徐长喜,“那狼皮真能带来灾祸?”
许一鸣笑说:“信不信的,别惹那个麻烦就行。”
安亚楠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心里还是不大信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找了块干爽的地方,把车停下来,在车斗里过夜。
三个人挤在车斗里,裹着大衣,靠着车帮。
火堆在旁边烧着,噼啪噼啪的,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
“雨季要来了,我看咱们这块地的地势不算高,得挖疏水壕沟。”
安亚楠种了两年地,还跟农业专家系统学习过,想得比较全。
徐长喜扫了眼对面的两人,离得很近,自己显得很多余。心头气恼,但也只得干陪着坐在那儿。
“放心吧支队长,回去我就动员大家干起来。”
“嗯。”
安亚楠满意地点头。
“还要防汛,到汛情时得派人到河边值班。”
安亚楠说:“第一年,咱也摸不清这条河的秉性,别再像开春时弄得那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