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走开呀!”许一鸣探出头说。
安亚楠白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许一鸣长出口气,这娘们就是自己的孽啊!
他拿着手巾胡乱抹了一把,穿上衣服。“安大队长,你就不能等我回营地再给我,非得在河里堵我?”
安亚楠把信拍在他身上,“别不识好人心,我是急着过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这么急?”许一鸣接过信放兜里。
“总场政工处方处长带着上面的令下来,三反一打运动……”
许一鸣听了内容纳闷,“这跟我好像不挨着。”
安亚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许一鸣,“只要起风就有人兴风作浪。”
“什么意思?”
“王天来准备搞自我检讨、互相揭发,苏玉昆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王天来又对你印象很差,我怕他们会借机搞事情。”
许一鸣想了想,“不就打架斗殴吗?能怎样?”
“王天来是老政工,他想整你绝不会用这个名义!”
“我不就是没和他打招呼吗,不至于吧?”
“何止是不打招呼,你不请示上台讲话,用狼灭鼠不请示不汇报,这两点哪样都足够让他怀恨在心。”
“我根正苗红,他能把我怎么样?”
“你能不能清醒点,每次起风有多少折戟沉沙,你没经历还没看过吗?”安亚楠恼火地踹了他一脚。
“那你说怎么办?”
“马上去苏玉昆说好话稳住他,再去找王天来,把你用狼灭鼠的经历和取得的成绩汇报给他,再带上几只榛鸡和蘑菇……”
“不去!”
许一鸣一听去找这两人说好话,心里一阵厌烦。
“我看看他们能把我咋地?”
安亚楠见许一鸣不当回事,心里着急,“一鸣,这不是玩笑!”
“我……”
许一鸣打心眼里瞧不上王天来,去给他溜须拍马,想想就恶心。
“我怕我看见他之后,再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什么过分的话。”
“许一鸣,你也老大不小了,别那么幼稚好不好?”
安亚楠很无语,牵扯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有那么难吗?
许一鸣就是不想去。“大队长,要不然就算了吧,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坏!”
安亚楠长出口气,无奈地说:“那你最近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参与任何讨论。”
“知道了。”
这事对许一鸣来说十分容易。平时他也是不谈国事。
“晚上开会,王队长要传达。”
安亚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王天来突然压给许一鸣的任务很不正常。
这其中没准有什么算计?
“没事。”
许一鸣对此并不在意,论出身他就是毫无争议的工人阶级,不像林玉蓉有个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
边走边拿出家书,母亲写了两页纸。措辞简单。
家里都好,爷爷奶奶都出院了,父亲扭了腰但还能上班。
妹妹考上了中学,成绩不错。
让他别惦记家里,好好干。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你上次寄回来的钱收到了,出门在外也要顾着点自己,家里别担心……”
许一鸣把信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晚上,全总队的人在食堂里开会。食堂不大,坐不下那么多人,后头的人只能站着,挤得满满当当。
王天来站在前头,手里拿着那份红头文件,嗓门比平时还大。
“同志们!总场下达了重要指示,要在全总队开展一打三反……这是当前最最重要的政治任务!”
底下的知青们鸦雀无声。
“我们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打一场人民战争!
每个同志都要积极参与,不仅要发现自身的问题,还要勇于揭发身边的不良言行!
不管是谁,不管职务高低,只要有问题,就要揪出来!”
王天来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从明天开始,每个人都要写一份自查报告,把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同时还要把发现的问题写出来。
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觉得不对的,都写下来,交上来!”
第156章 都加着小心
食堂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他们身处这个时代,就是在一个又一个的运动中度过的,虽然经历得多,但也深知其中的风险。
许一鸣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琢磨着怎么糊弄过去。
火狐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了一圈这些人,又低下头去舔爪子。
散会以后,人群往外走,完全没了往日的谈笑风生,只剩下沉闷的脚步声。
熟人之间都是眼神交流。看见有人走近,连眼神都避开。
苏玉昆快步回了宿舍,奋笔疾书,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王天来家里。
王天来正在家里吃早饭,苏玉昆敲了门进来,简单寒暄就从兜里掏出自己连夜写的一沓纸,双手递过去。
“王队长,这是我认为许一鸣平时的言行有问题的地方,都记下来了。”
王天来接过去仔细看。
一页一页翻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这首歌是什么时候的事?”
苏玉昆说:“去年过年的时候,他还因为这件事受了处分。”
王天来默念了几遍歌词把纸放在桌上,看着苏玉昆,笑了。
“小苏同志,你很有觉悟。”
苏玉昆的脸微微发红,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这是他的战斗。
“王队长,我是响应号召,跟不良言行作斗争。”
王天来大笑着指了指他,心想这小子是个搞政工的料子。
“好,好。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
苏玉昆走了以后,王天来把那沓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开心喝了口大米粥,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刘芳在旁边问:“那个许一鸣,这回跑不了了吧?”
王天来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眼。“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主动递材料的人不会少,不光许一鸣,谁的把柄都跑不了。
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跟我唱反调。”
运动像一场瘟疫,无声无息地在荒原上蔓延开来。
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是闷头吃,就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比平时轻。
走路的人脚步匆匆,碰见熟人点点头就过去了,没人停下来聊天。
宿舍里熄灯比以前早,但睡着的人少,翻来覆去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天来不急,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材料,偶尔到营地里转一圈,笑眯眯的,跟谁都打招呼。
材料一天比一天多,他抽屉里的那摞纸越来越厚,锁也换了一把大的。
谁人背后不参人,谁人背后不被参。
有人揭发柯玉舟搞小圈子,说他在二大队拉帮结派。有人揭发吴翠莲贪污伙食费,说她克扣知青的口粮。
有人揭发冯大志跟女知青搞不正当关系,在林子里跟人家单独待了一下午。
安亚楠也被参了。说她搞特殊化,偏袒许一鸣不下地干活。
许一鸣的材料最多。
苏玉昆写的那几页只是开头,后面又有人添了新的——
说他在林子里打猎时私藏猎物,把好的肉留给一大队,在河边唱黄色歌曲,在仓库里养狐狸搞封建迷信。
一条一条的,有鼻子有眼。
许一鸣想不到会有那么多人在写他的材料。
知道了也不在乎。
没经历过那些风浪的他,已经做了许多的心理准备和自己琢磨出来的应对办法。
他觉得已然万无一失。
但他还是远远低估了人性的阴狠诡谲,还有这个时代的残酷。
天还没亮,许一鸣就醒了。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狐贴着他腿边,暖烘烘的一团。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枪背上,推开门。外头的雾大得跟下毛毛雨似的,空气里全是水,吸一口满嘴都是潮腥味。
火狐从他脚边窜出去,消失在雾里,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往南坡走。
雾里的林子像另一个世界,树干黑黢黢地立着,树冠看不见,只有脚下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得不快,枪端在手里,火狐时不时从雾里钻出来,看他一眼,又钻回去。
到了南坡那片草甸子,雾薄了些,能看出几十步远。
他没急着进,先在林子边缘蹲了一会儿,看风的方向。
风从对面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草叶子腐烂的气味。他把枪架在膝盖上,等着。
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雾里出现两个模糊的影子。一大一小,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低着头啃草。
他看不清公母,也懒得看清,只盯着大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