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一头野猪被钢丝绳勒住了后腿,挣得满嘴白沫。
一枪撂倒,估了估分量,将近两百斤。
他把野猪翻上独轮车,用绳子捆好,推着往回走。
林子里头的光变了,从头顶直射变成斜斜的,从树杈间射进来,金黄金黄的,照在落叶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
路边有一丛野花开了,紫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蜜蜂在花上嗡嗡地转。
他停下歇会儿,摘了一把好看的野花扔车上。
走了没多远,他在一处泥地上看见了脚印。五瓣,梅花状,前端有尖尖的爪印,深深地陷在泥里,边缘的土已经干透,像是几天前踩下的。
老虎的脚印。
他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脚印往南边去了,那边是密林深处,不是营地的方向。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了看,林子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回走,眼睛警惕地往林子里扫视。火狐跟在他脚边,耳朵竖着,脚步都轻了几分。
走出林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独轮车停在林子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
那些树在夕阳里站着,高高的,密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片林子里的某个地方,也许正趴着一只老虎,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许一鸣推着车回了营地,李娟迎出来笑说:“听动静就知道今天的货有点意思。”
许一鸣擦把额头的汗,接过她递过来的水,长出口气,“二百斤吧!”
“咦,整把野花干啥?”李娟看见车上的野花问了嘴。
许一鸣说:“你不是总说衣服上有油烟子味吗,我看这花挺香,晒干做成香囊应该不错!”
“你小子长心了!”李娟抿嘴笑,两个小酒窝显得俏皮又可爱。
“这话说得,太伤人了。”
“我错了,你一直有心。”
“这还差不多。”许一鸣拍了下李娟肩膀笑着说:“咱们赶紧动手把肉分了,不然等那帮鬼上来,可没法藏。”
“动手!”
李娟快步走到厨房拎着刀出来。跟着许一鸣一起褪毛、切割。
总队和两个大队分了一半,许一鸣留下头和下水还有一半的肉。
忙完这些,他去河边洗了手,往回走的时候碰见薛慧。
薛慧端着一盆衣服,看见他,停下脚步说:“你下午不在,出事了。”
许一鸣站住了。
薛慧看了看四周,低声说:“苏玉昆纠缠玉蓉,赵玉林看不惯要教训他,结果两人打起来了。”
大队长给了他们处分,玉蓉也受到了口头警告。
许一鸣听完点了点头,和薛慧招呼一声向安亚楠的宿舍走去。
安亚楠正在房间里写东西。
许一鸣掀开门帘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纸上。
“有事?”
“下午的事,”许一鸣直接了当,“林玉蓉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处分她?”
安亚楠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你来就是为了她?”
许一鸣也不服输地看着她:“嗯!”
“她什么都没做?”
安亚楠反问:“苏玉昆为什么往她身边凑?
赵玉林为什么要打苏玉昆?
她要是从一开始就态度明确,苏玉昆能死皮赖脸地跟着?
她要是当场制止,赵玉林能动手?”
第138章 争论
许一鸣说:“她拒绝了。苏玉昆脸皮厚,她不搭理他,那也是她的错?”
安亚楠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转过身,看着许一鸣。
“她要是当场喊一声你别跟着我,苏玉昆还敢?
她要是大声说一句我不喜欢你,赵玉林会觉得自己是在替她出头?
她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掉眼泪。她觉得自己委屈,可别人怎么想?
赵玉林觉得自己是在帮她,苏玉昆觉得自己还有戏。”
许一鸣说:“所以你就处分她?”
“我给她的不是处分,是口头警告。”
安亚楠的声音高了一点:“警告什么?警告她注意影响。”
三个大队几百号人,都看着呢。两个男知青因为她打架,她一点责任没有?”
许一鸣看着她,没接话。
安亚楠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声音又压下来了。“你以为我是在打击报复?因为她是你喜欢的人,我就故意给她穿小鞋?”
许一鸣说:“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安亚楠盯着他的眼睛,“许一鸣,我安亚楠做事,从来对事不对人。
她林玉蓉要是清清白白,我犯不着为难她。可今天这事,她处理得不好。
一个女知青,让两个男知青为她打架,踩坏了苗,惊动了整个大队,她不背这个责任谁背?”
许一鸣说:“那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做?”
安亚楠说:“她应该当场跟苏玉昆说清楚,别跟着我。
她应该当场跟赵玉林说,我的事不用你管。她说了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光掉眼泪。”
许一鸣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那个人,不是那种性子。”
安亚楠冷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性子,你替她说?许一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护短了?”
许一鸣抬起头看着她。
安亚楠没躲,就那么跟他对着看。
“你为她出头,我不意外。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为她出头,别人会怎么看她?
苏玉昆和赵玉林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林玉蓉背后有靠山,更不敢惹她,还是会觉得她靠着男人,更看不起她?”
许一鸣的眉头皱了一下。
安亚楠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重重放下,背对着他。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我是在为难她。
可许一鸣,我是大队长,我得管一百多号人。
今天这事要是不处理,明天就有人敢在营地里打架。后天就有人敢拿菜刀砍人。你信不信?”
许一鸣没说话。
安亚楠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心疼她可以,但你得讲道理。”
许一鸣站了一会儿,说:“那个口头警告……”
安亚楠知道他想说什么,坚决地说:“不能。决定了的事,不能改。”
许一鸣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跟前,安亚楠在后头说了一句话。
“许一鸣,你为她的事来找我,是在跟我宣示什么吗?”
许一鸣的手搭在门帘上,停了下来,既然都说到这了,就把话说清楚……
忽然,那股许久没出现的执念猛地涌进脑海,掌控了他的行动——想要说的话,怎么都张不开嘴。
脑壳疼得跟要炸开一样。
“许一鸣,你为什么不说话?”
此时许一鸣根本无法说话,两个许一鸣在一具身体内大打出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不想让安亚楠看出他的异常,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走出房间。
安亚楠站在桌子前,看着晃动的门帘,看了好一会儿。
她坐下,拿起笔,低头继续写。
写了两行,把笔放下,拿起写好的稿纸用力揉成一团,用力砸进纸篓里。
许一鸣踉跄着进了仓库,躺在铺上。
火狐凄厉的叫了一声,跳上床盯着他的眼睛,一声比一声尖利。
“呼……”
过了好一会,许一鸣才长出口气,满身大汗的坐了起来,重新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恼火地拍拍脑袋,这具身体带来的后遗症,已经严重干扰他的生活。
可它扎根在他的脑海里、意识里,他自己看不见摸不着,更别提把它扔出去了。
许一鸣抽了根烟,一点点缓过神来。火狐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像守护又像是陪伴。
他拍了拍火狐头顶,把烟掐了,往苏玉昆的宿舍走去。
苏玉昆正蹲在门口吃饭,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肉,脸上还带着下午打架的痕迹,嘴角破了一块,结了层薄痂。
看见许一鸣走过来,警惕地站起来,嘴里的窝头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许哥,找我有事?”
许一鸣笑眯眯地,拍了拍他肩膀:“走,跟我进趟林子。”
苏玉昆愣了一下:“进林子?天都快黑了。”
“没事,一会儿就回来。”
许一鸣的手搭在他肩上,苏玉昆察觉出那只手的力量很大,立马感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