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鸣眼睛盯着前头,远处那棵歪脖子树是记号,他对准了开,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当得很,偶尔微微调一下,垄沟就笔直笔直的,拿尺子量过似的。
拖拉机哒哒哒地响,两个人一个在前头一个在后头,各干各的。
想说话也听不见,多大嗓门都喊不过拖拉机的噪音。
偌大的荒原上除了他们俩,还有别的活物。
犁铧子切进土里的时候,蒿草倒下去,藏在草底下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兔子最先跑,灰的褐的,从草棵子里窜出来,蹬着后腿往远处跑,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又跑。
老鼠更多,大大小小的,从翻起来的土里往外蹦,有的被犁铧子带起来,摔在地上,晕头转向地转两圈,找个方向跑了。
开春那会儿跟着拖拉机混的那群狼也被翻了出来。
这帮家伙还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家都被拆了,跟着犁后面欢天喜地的捕着老鼠。
祖刚数了数,大大小小三十多只,走得不快不慢,跟拖拉机保持着二十来米左右的距离。
这帮家伙虽然没冲过来,可那一阵阵抢食的嘶吼声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许一鸣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他不在意这群狼,荒原上的老鼠太多了,若不由它们控制,必成祸患。
那群狼倒是守规矩,始终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不往前多走一步。
犁铧子翻起来的土里常有被压死或震晕的田鼠,白花花的肚子朝天,躺在黑土上。
狼群就跟在后头捡这些,大的叼起来就跑了,小的当场嚼了,嚼得嘎嘣嘎嘣响。
祖刚盯着它们看了一上午,大的在前头,小的跟在后头,排着队似的,跟着拖拉机一趟一趟地走。
有几只小的追着玩,你咬我尾巴我咬你耳朵,追到边上又跑回来,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里。
“这些狼,成精了。”
祖刚看着好玩,自言自语。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一鸣把拖拉机停下来,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后头,靠着铁架子歇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饼子,递了一个给祖刚。
“跟这群狼玩了一上午,怎么样?”
“日他娘的,开始的时候也害怕,腚沟子都夹紧了,时间长了看这帮家伙懂事心才落肚子里。”
祖刚接过来,眼睛还盯着那群狼。
狼群也停了,蹲在二十丈开外,有的舔爪子,有的打哈欠,有的趴在地上晒太阳,跟一群狗似的。
“你说它们咋不上来?”祖刚咬了口饼子,嚼着说。
许一鸣也咬了口饼子,看了看那群狼,说:“有吃的,干嘛上来?动物对生存的理解,要比人深刻得多。”
祖刚一想也是。地上的大肥田鼠多得是。
两人正闲聊着,忽然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狼群和许一鸣同时站起来,向枪声方向望去。
“是三大队的方向。跟什么干起来了?”许一鸣疑惑地呢喃。
祖刚把饼子吃完,拍拍手上的渣子,“估计是狼群,他们那边肯定也挖出来不少田鼠。”
许一鸣眉头皱了皱,总队也有两把步枪,是他们动手了。
祖刚拍了拍他肩膀,“嗨,你担心他们干啥,几只野狼闹不出什么事!”
许一鸣点了点头,回到驾驶座上,挂上挡,拖拉机又突突突地响起来。
下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祖刚把破大衣脱了搭在腿上,眼睛半眯着,手里的棍子还在动。
狼群还跟着,有几只趴在地上不走了,又有几只从后头赶上来,还是三十来只,还是二十米的距离。
砰的一声枪响,狼群立刻惊散。是王天来威风凛凛地骑着大青马,手中步枪向天放了一枪。
许一鸣看见了他,调转车头回来。“王总队,你过来有事?”
王天来指着不远处的狼群大声嚷嚷:“许一鸣,那些狼是怎么回事?”
许一鸣说:“荒草里扒出来不少田鼠,它们正好帮忙消灭了,不然咱们这里的老鼠实在太多了!”
“扯淡!那是能咬死人的狼!”
王天来根本不信许一鸣那套。“徐副场长的惨死近在眼前,你竟然对狼妥协!”
“用狼灭鼠方便快捷,这是生态链,不是妥协。”
“狗屁的生态链,我来北大荒七八年了,从没见过有人和狼做交易,愚蠢!你这是养狼为患!”
“总队长,兔子和田鼠对庄稼的破坏力你应该清楚,狼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伤人的。”
“许一鸣,我不知道你从哪知道这个歪理,我现在命令你,马上把这群狼击毙。”
许一鸣咬了咬牙,“你打狼不就是因为它们伤人吗?一大队如果有一个人被狼咬伤,你唯我是问!”
“好、好、好!”王天来指着许一鸣的鼻子大喊:“如果真有那一天,劳改农场就是你的去处!”
“鸣子!”祖刚拉住许一鸣手臂。
许一鸣摆了摆手,他知道这时候讲生态很白痴,但和狼群的交易太简单了,值得去做。
“总队长,狼是很坏,可大自然缺不了它!”
王天来阴沉着脸冷哼了一声,骑上大青马头径直走了。
第130章 拧巴的人
枪声还在远处响着。
“鸣子,你为了这群畜生你值得吗?”祖刚指着那群惊惶的野狼十分不解。
许一鸣淡淡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也就意味着放弃。
然而坚持自己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却永远没有人可以解释透彻。
但时间会证明谁对谁错!”
祖刚一知半解地挠挠头。
“鸣子,你为什么要活得那么拧巴呢?以你的能力再会来点事,支队长早就是你的了!”
许一鸣笑了笑,说:“人嘛,就是活那么一点痴迷,否则还有什么味道?”
祖刚纳闷,“狼有什么好痴迷的,你都弄死多少了?”
许一鸣揽着祖刚肩膀大笑,“刚子,你就当我犯傻好不好?”
祖刚也笑,“你呀,就等着晚上回去安大队给你开小会吧!”
“管她呢,人就是这么怪,不上称称一称,总不相信自己的斤两!!”
许一鸣冲着太阳伸出中指,“狗日的,有种你再弄死我!”
狼群蹲在远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这边,正等着他们呢。
许一鸣看了它们一眼,转身爬上拖拉机。祖刚也爬上去了,坐到铁椅子上,把破大衣裹紧。
拖拉机掉了个头,突突突地往回开。犁铧子又切进土里,黑土又翻起来,狼群又跟上了。
祖刚坐在后头,看着那些灰黄色的影子在夕阳里晃,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可怕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五铧犁翻起黑土和荒草,祖刚手里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捅着土垡子。
狼群又跟在后面,二十来米远,不紧不慢地走着,猎杀着一只又一只翻起来的田鼠。
祖刚看着狼。
总有一只野狼盯着祖刚。
灰黄色的毛在阳光下闪着光,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嘴微微咧着,露出一排白牙。
祖刚被看得心里直发毛,把头转回去。过了几秒钟,他又忍不住回头——那只狼还在盯着他,尾巴垂着,龇着牙。
那只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想挨咬吗?
祖刚啐了一口,把脸转过去了。可转过去又觉得不安,万一它趁他不注意窜上来呢?
他只好又回头,那只狼只是盯着他。
有这个家伙倒是不困,也不无聊。
直到拖拉机回到地头,狼群才识趣散去,散开队形在地里寻找漏网之鱼。
祖刚看见安亚楠背着手站在那里,敲了敲驾驶室后玻璃。
许一鸣跳下车,见安亚楠沉着脸站在那,冲祖刚使个眼色。
祖刚揽着他的肩膀挺了挺胸,“兄弟……你挺住!”
“混蛋,你不和我一起扛?”许一鸣给他一肘。
祖刚嘿嘿笑,“大队长那眼神比狼还吓人,真顶不住啊!”
“滚蛋吧!”
“遵命!”祖刚冲安亚楠挥了挥手,绕着一个大弯向营地跑去。
安亚楠瞪了眼祖刚,问:“他跑什么啊?”
许一鸣笑说:“安大队长官威大呀!”
安亚楠瞪着许一鸣,猛地抬腿踢了他一脚,“你一天天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许一鸣轻松躲开,差点给安亚楠闪个跟头。“喂,你怎么打人呢?”
安亚楠更火大,抓住许一鸣的胳膊狠狠咬住。
许一鸣疼得龇牙咧嘴。“哎呀我去,一下午三十多只狼都没咬着我,被你咬了。”
“活该!”
安亚楠抹了下嘴唇冷声呵斥。
“你为了野狼前途都不要了?”
“我不跟你说过吗,这不是狼的问题,是生态。一旦老鼠成灾,绝对会比狼更可怕。”
许一鸣拍了拍步枪说:“我自己开着拖拉机,轻松灭掉那三十多头狼,子弹充足的话,三百头也不在话下。
老鼠呢,那玩意的可怕之处在于它的隐蔽性和毁灭性。
它攻击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粮食。
它们数量庞大,行动隐蔽,防不胜防。不仅破坏田里的作物,还会侵入仓库和住所,破坏储存的粮食和物资。
老鼠还是多种烈性传染病的宿主。
一场由老鼠引发的瘟疫足以摧毁整个垦区,其杀伤力远超任何野兽的直接攻击。”
安亚楠沉默许久。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得王总队相信才行。你还拿你的人身自由赌狼不伤人,何其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