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一鸣来了,稀客呀!”
薛慧笑着招呼,胳膊肘还碰了碰林玉蓉。
林玉蓉正坐在铺上读书,见他进来嘴唇抿起一个弧度。往旁边挪了挪,说:“坐这儿。”
苏玉昆坐在对面,穿着一件崭新的军装,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露出一件雪白衬衫。
他的眼神从林玉蓉脸上表情又落在许一鸣身上,笑着递上根烟:“许哥来了,抽烟?”
“不了,有女生在呢!”许一鸣摆手拒绝。
苏玉昆看眼手上的烟尴尬笑笑,掐灭烟卷说:“哎呀,还是许大哥细心。”
薛慧笑说:“没事,我们宿舍没那些讲究。”
林玉蓉也看向许一鸣,眼神告诉他没关系。
许一鸣笑着摇头。
林玉蓉的嘴唇上翘,形成一条好看的弧度。
“许大哥,你去过上海吗?”苏玉昆笑呵呵的打断了两人间的眉目传情。
前世许一鸣去旅游过,人潮汹涌的外滩、南京路、东方明珠。今生他可没去过。
“除了哈市和这里我哪也没去过。”
苏玉昆嘴角咧了下,热情地说:“许大哥有机会一定去一趟上海,那里的繁华是没去过的人想象不到的,还有苏杭都不远,我可以带你去逛逛。”
“谢谢!”
许一鸣笑着摆手,“可惜我没钱,穷啊!”
冯玉玉轻笑,“我还是第一次见把穷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她直观地认为金钱是最好的补品,是治疗贫穷这种病的良药。
因为穷,才会被人看不起,才会遭遇亲人的背叛。
只要成功,人们自然就会高看你一眼,说过的话都能变成真理,尊严自然就能得到。
有了尊严,就不可能被抛弃,生活便不再苦恼。
这是十里洋场最朴素的法则。
许一鸣看眼这个脖子挺直,像个天鹅的女人,替她感觉累得慌。
这又不是舞台,演给谁看?
“穷、富都是自己的事,为什么不理直气壮呢?”
“这样说出来,会被别人笑话的。”冯玉玉好心提醒。
“我觉得穷还藏着掖着,更可悲。”许一鸣笑应。
冯玉玉嘴角微撇,在她看来许一鸣就是死鸭子嘴硬。
她永远也体会不到,一个男人手握底牌的自信与从容。
苏玉昆瞥见林玉蓉眼中的欣赏时,心头泛酸,一个小赤佬说了句豪言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大哥以后有机会去上海,我请你尝尝本帮菜,鲜的不得了!”
“好啊!”
许一鸣看得出苏玉昆是在炫耀。
“我父亲在上海的时候,跟陈老总身边的工作人员吃过饭,我那时还小,只觉得菜好吃!”
苏玉昆边说边观察着许一鸣的表情,令他失望的是——没看出许一鸣脸上有任何的波澜。
再看林玉蓉,同样也是神情平静,他更为失望。
“哎呦,你见过陈老总呀?”薛慧笑着接话。
她家里在南市开过一个小铺子,卖南北货的,从小就是迎来送往看人眼色,知道该什么时候捧场。
苏玉昆被她这话勾得更高兴了,说:“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礼堂人太多。后来我父亲调去京城,又见过一次。”
“你还去过京城,真幸福。”
冯玉玉插话道:“BJ我也去过,故宫、颐和园都逛过。
那里的风沙太大,吹得人皮肤干。”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上海就好多了,湿润。”
苏玉昆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林玉蓉这边。“玉蓉,你家以前住上海哪个区?”
林玉蓉说:“静安寺那边。”
“静安寺好地方,”苏玉昆的声音热情了些,“我家以前在淮海路,离得不远。”
林玉蓉点了点头没接话,把书又翻了一页。
薛慧在旁边笑着说:“你们两个浦东的倒是攀上老乡了。”
林玉蓉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薛慧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不愿意跟苏玉昆多搭腔,便自己接过去说:“苏玉昆,你刚才说京城冷,那你怎么不留在上海?”
苏玉昆叹了口气:“父亲调过去,全家都得跟着走。组织上的安排,个人得服从大局。”
他说这话的时候,给人感觉很无奈,可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薛慧接着问:“那你来回转学,学习跟得上吗?”
说到教育,苏玉昆满脸自得。“像我爸爸这样有修养的高级干部,怎么会不抓我的学习呢!
不说他怎样为人处世,就讲他怎么教育我们。
记得,还是前些年,我姐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哭着鼻子,要爸爸给她想办法,弄一个大学生的名额。
爸爸听说了,既没答应姐姐,也没批评姐姐。
你们猜猜,他如何处理这件事?“
怎么处理的?“薛慧急迫地问。
林玉蓉和冯玉玉都好奇地抬起头。
“真叫人想不到,”苏玉昆脸上极富表情地扬起眉毛,挥舞着双手说,“爸爸抽了个星期天,把全家人叫在一块,开了个讨论会。
讨论的题目是:青春献给祖国。
讨论会一开完,姐姐的思想通了,主动作了检查,不久就到崇明农场去了。“
第126章 炫耀
屋里的人开始对苏玉昆说的话感兴趣。虽然没见过他的父亲,但一个熠熠闪光的老干部形象,浮现在大家眼前。
薛慧接着问:
“那你爸爸,怎么教育你的呢?“
许一鸣看了林玉蓉一眼,随后把目光移到苏玉昆脸上。
苏玉昆红光满面,兴致勃勃,两眼望着林玉蓉,喋喋不休地说:“我爸爸对我要求得可严啦!
上初中的时候,我考取了重点中学,学校里很严格,要求很高,不准迟到早退。
我呢,嘿嘿,因为离学校远,又喜欢睡个懒觉什么的,常常吃过早饭,再走到学校就来不及了。
我曾几次恳求爸爸,让他的轿车送我一送,可你们猜怎么样?“
苏玉昆在林玉蓉正面一屁股坐下,兴奋地摆弄着手势,眉飞色舞地讲着关于他的故事。
冯玉玉问:“你爸爸怎么说?“
“我爸爸既没训斥我,也没责备我。只是掏出一毛钱,叫我去挤公共汽车,赶到学校去。“
苏玉昆一字一句地说。
薛慧忍不住啧啧称道:“你爸爸真好!“
“是啊,到了晚上,他还从百忙中抽出时间,特地找我谈话。“
苏玉昆口若悬河地接着道,“他给我讲抗日战争的艰苦斗争生活,讲解放战争中战士们用双腿,一天行军一百四十里的亲身经历。
直到我深受感动,承认了错误才停止。“
“你爸爸真有教育方法。“薛慧羡慕地说。
“就在爸爸的耐心教育之下,我长大成人。上山下乡运动兴起的时候,我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北大荒来插队落户。“
苏玉昆慷慨激昂地挥舞着双臂,表演似的说,“按我的条件,我完全可以留城的。
可爸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锤炼,锤炼,千锤百炼,百炼才能成钢。
我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毅然决然打起背包,踏上了征途。“
“你的经历太值得我们学习了。”薛慧感动地拍着手。
苏玉昆得意地摆了摆手,“我们互相学习嘛!”
嘴上说着眼神却落在林玉蓉身上。
林玉蓉却根本没看他,而是小声跟许一鸣翻译着上海话。
许一鸣笑着点头。还笨拙地学了两句,惹得林玉蓉抿嘴笑。
苏玉昆暗恼,自己故意说本地话冷落许一鸣,没想到给了他这个机会。
冯玉玉把小镜子掏出来了,在手里转着玩,眼睛往许一鸣这边瞟了一下,笑着说:“许一鸣,你今天打的野猪,听说有两百多斤?”
“差不多。”许一鸣转头应了声。
“你真厉害。”
她这话说得软软的,尾音往上挑,带着点上海女人特有的腔调。
许一鸣只好又转过头,对她礼貌笑笑:“运气好。”
林玉蓉看了眼冯玉玉,轻轻碰了许一鸣一下,用上海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一鸣没听懂,凑近了些问她说的什么。林玉蓉捂着嘴笑,又用普通话小声说:“我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冯玉玉白了林玉蓉一眼,这个女人手腕耍得倒是高明。
许一鸣说:“甭管她对不对,都跟我没关系!”
林玉蓉笑着点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她那个人,见谁好看就对谁笑。”
许一鸣咧嘴一笑:“我好看啊?”
林玉蓉看着他捂嘴笑,眼睛弯弯的,说:“好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调皮!”
许一鸣瞪她:“那不是形容四大美人吗!”
林玉蓉笑得更欢。
薛慧见他们嘀嘀咕咕的愈发热闹,笑说:“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让我们也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