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8:狩猎全世界 第58节

  目光落回笔记本上。

  那条今天刚刚画下的、陡然上扬的销售曲线,那些冷静分析优势和挑战的文字,还有远处南川那个尚未勾勒清晰的模糊蓝图……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新的意味。

  桌家桥这个舞台,不仅对他而言太小了,而且观众席的阴影里,已经有好几双并非善意的眼睛,牢牢地、不带祝福地盯住了台上这对「“突兀”」的母子。

  他需要更广阔的战场,去稀释这些聚焦的、带有毒性的视线。

  同样,他也需要……一道更坚固的「防火墙」。

  不是砖石垒砌的物理墙,那是防不住的。

  是规则的墙,关系的墙,甚至是利益捆绑的墙。

  要让那些带着酸意和窥探的暗流,在真正撞上来、试图泼脏或分食之前,就被预先设置好的沟渠分流,或者至少,不能让它们轻易冲垮他们母子俩刚刚用汗水和小心翼翼垒起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堤坝。

  第一阶段胜利的果实,还带着新鲜的露水,该如何守护,不被暗处的虫子啃噬?

  又该如何,以这并不算丰硕、却实实在在的果实为跳板,在更多双复杂眼睛的注视下,沉默、坚定,甚至要带上一点必要的「“武装”」,向着下一座更繁华、也更险峻的城池,进军?

  夜深了。

  煤油灯的灯芯,又该剪了。

第65章 探营与防线

  ……

  午后的日头更加的毒辣,桌家桥小学门口的蝉声嘶哑而密集,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叫进这个闷热的午后。

  黄葛树的树荫勉强撑开一片凉意,「“状元冰粉”」的招牌在树影下有些发蔫。

  任素婉坐在借来的小凳上,手里拿着块半湿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着已经锃亮的桌面。

  冰粉桶里还剩大半,午休的高峰刚过,这会儿街上没什么人。

  陈景明蹲在树根旁,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些什么,眼睛的余光却始终扫着路口。

  「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见了。

  先是从街角拐过来的,是嘎祖祖。

  老人家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白汗衫,背着手,步子慢,但很稳。

  接着是嘎祖母,撑着一把黑布伞,伞面有些破了,漏下几缕光斑。

  最后是舅婆,脚步最快,几乎要赶到前面去,眼睛直勾勾地就朝摊位这边射过来。

  三人像是约好了,又像是自然而然就凑成了「“视察”」的阵仗。

  原本准备过来买冰粉的两个学生,感受到气氛不对,悄悄转身离开了。

  任素婉擦桌子的手停了,抹布在她手里捏紧,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干渴的泥土吸没了。

  陈景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妈妈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哟,素婉,忙呢?”」舅婆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尖尖地刮了过来。

  她脸上堆着笑,眼珠子正上上下下地扫着摊位——冰粉桶、糖浆罐、装钱的铁皮盒,一样都没漏掉。

  嘎祖祖和嘎祖母也走到了树荫下。

  嘎祖祖没说话,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这是他的习惯,说话前总要先弄出点动静,像戏台上的锣鼓,提醒旁人:角儿要开口了。

  任素婉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脸上也挤出一点笑:「“嘎公,嘎婆,他舅母,你们怎么来了?这天热的……快,景明,给你嘎祖祖搬凳子。”」

  陈景明应声而动,搬来两个小马扎。

  「“不坐不坐,就是路过,看看你们。”」嘎祖祖摆摆手,但眼睛已经看向了那个招牌,「“‘状元冰粉’……名字取得好。”」

  嘎祖母用伞尖点了点地,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浑浊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任素婉,又看了看陈景明。

  「“哎哟,素婉,生意硬是好啊!”」舅婆已经凑到了桌子边,手指假装无意地划过铁皮钱盒的边缘,「“我听他们说,你们这儿从早到晚都排起队,怕是一天要挣不少哦?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哈!”」

  任素婉的手指在围裙下又捏了捏,再抬头时,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声音也低软下去:「“嘎公,您快莫听外头乱说。就是娃儿瞎折腾,挣几个零花钱贴补家用。”」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也省得总伸手问志坚要。您看,我这腿脚,站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就……也就混个饭钱,哪谈得上挣钱。”」

  嘎祖祖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旱烟杆不知何时已经摸了出来,在手里慢慢转着。

  舅婆却不吃这套,她嗤笑一声:「“饭钱?怕是不止哦!我可是听王婶说了,你们一天送她两碗,还要分钱!要是只混饭钱,舍得这么大方?”」

  任素婉抬起头,看向舅婆。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深了些。

  「“他舅母说笑了,”」她声音还是软的,但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像糖浆滴进凉水里,缓缓化开,「“发啥子财哦。本钱都是平娃竞赛那点奖金,我们娘俩就是出个苦力。王婶肯借地方给我们,那是人家心善,送两碗冰粉,是礼数,应该的。”」

  她说着,转身拿起一个干净碗,麻利地舀了一碗冰粉,淋上糖浆,双手递给舅婆:「“嫂子,尝尝?天热,解解暑。吃完……我这儿还有。”」

  舅婆脸上那点假笑僵住了,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讪讪地说:「“不……不用了,刚吃过饭,胀得很。”」

  嘎祖母这时却开口了,声音干哑:「“素婉有心了。那就……给我舀一碗嘛,少糖。”」

  任素婉应了一声,又舀了一碗,特意少淋了糖浆,递给嘎祖母。

  老太太接过去,用勺子小口吃起来,没再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碗和任素婉之间来回扫。

  场面暂时冷了下来。

  只有嘎祖母吃冰粉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看这面热闹人的唏嘘声。

  嘎祖祖的烟杆转得更慢了。

  他盯着任素婉,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陈景明,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挣钱,是好事。志坚在外头辛苦,你们娘俩能自己张罗,也好。”」

  他顿了顿,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不过,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挣了钱,日子好过了,也莫忘了本。该孝敬的,要孝敬。该帮衬的,要帮衬。”」

  任素婉舀冰粉的动作彻底停了,她放下勺子,转过身,正对着嘎祖祖。

  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不是作伪,而是长久压抑的委屈和此刻被逼迫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嘎公……”」她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很轻,但足够让附近关注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您说得对,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

  她停了一下,像是极力忍着泪,目光转向陈景明,又转回来:

  「“平娃这么拼命,起早贪黑,肩膀都被背架勒肿了……他就是想,下学期学费,自己能挣出来,不用全指着他老汉。志坚在矿上,那是拿命换钱啊……”」

  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擦,任由它流到下巴。

  「“这钱……”」她声音更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我得给娃攒着。等他老汉回来,我也好有个交代。等哪天……等哪天我们真宽裕了,一定,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嘎婆。”」

  她说得断断续续,把一个妈妈对儿子的心疼,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体谅,一个不得不站出来承担生活的女人的艰辛与无奈,全都揉在了这几句话里。

  嘎祖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噎住。

  他能说什么?说「“不行,孙子学费不重要,钱先拿来”」?还是说「“你男人挖矿的钱够用,不用你们攒”」?

  陈景明就在这时,往前挪了半步。

  他抬起头,看着嘎祖祖,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认真:

  「“嘎祖祖,我记笔记的本子快用完了。还想买两本参考书。这钱……是我跟妈妈商量好,要留着学习用的。”」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老汉每次写信都说,让我好好念书。我……我想考好点,给他争口气。”」

  他把「“学习”」、「“争气”」这两个词,咬得格外重。

  嘎祖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看重什么?面子,还有后代的「“出息”」。

  虽然他对陈景明未必有多疼爱,但「“孙子爱学习要买书”」这个理由,他没法在明面上驳斥。

  驳斥了,就是阻挠孙子进步,就是不仁。

  舅婆在一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酸话,可看看嘎祖祖的脸色,又看看任素婉脸上的泪,终究没敢再火上浇油。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嘎祖母还在小口吃着冰粉,碗已经快见底了。

  终于,嘎祖祖重重地「“哼”」了一声,烟杆往腰后一别,转身就走。

  「“随你们!”」他转身,动作因为怒气有些踉跄,「“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嘎祖母赶紧放下碗,赶紧扶住他,抹了抹嘴,撑着伞快步跟了上去。

  舅婆落在最后。

  她狠狠瞪了任素婉一眼,目光在那碗嘎祖母吃剩的冰粉上停留了一瞬,突然伸手,端起旁边那碗原本要给她的、还没动过的冰粉。

  「“这碗,我拿回去给你舅公尝尝。”」她丢下这句话,端着碗,扭身追前面的两人去了。

  整个过程,没问价,没给钱。

  树荫下,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任素婉还站着,背挺得笔直。

  但陈景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见。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望着卓家三人离开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用力握紧,想止住那颤抖。

  陈景明默默递上一碗温水,轻声说:「“妈,你说得真好。”」

  任素婉接过碗,没有立刻喝。

  她双手捧着碗,目光低垂,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幺儿……”」

  她停住了,抬起头,再次望向卓家人消失的那个街口。

  「“这地方……”」她顿了顿,嘴唇抿了抿,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觉得有点闷了。”」

  陈景明心中一震。

  他转头,看向妈妈。

  任素婉没有看他,依然望着远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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