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腿脚不便,摊位无法灵活移动,先天就处于劣势。
所以,在桌家桥,在这个依靠单一特殊地点(校门口)和单一特殊客群(学生)的模型下,冰粉生意,不是一个能长久做下去的生意。
它更像是一次性的爆发。
是抓住了天时(酷暑)、地利(校门口)、人和(同学帮忙、老师带动)所有有利条件,才炸开的一朵小烟花。
烟花会灭。
想到这儿,陈景明的后背窜起一丝凉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周六的傍晚,妈妈守着几乎没动过的冰粉桶,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眼神从早晨的期待,慢慢变成午后的困惑,最终凝结成那种他前世无比熟悉的、认命般的黯淡……
不行。
不能等到那一天,不能等希望燃起又被冷水浇灭。
那对妈妈的打击,会比从未开始更沉重。
他必须现在就找到出路,在周五的销量尚未下滑之前,在模仿者尚未出现之前。
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心智超维图书馆】,启动。
这个他重生后最核心的倚仗,在此刻并非主动检索什么知识,而是将一种冰冷的、基于大量信息归纳总结。
然后,直接投射在他的意识里:「“饱和。边际效应递减。可复制性高。护城河浅。”」
这些词汇在他十二岁的大脑里碰撞,翻译成更直白的危机感:「“冰粉”这个生意,销量已经触顶,下滑趋势成必然。」
而且,一旦出现模仿者,下滑会更快。
而他们,除了妈妈的手艺和目前一点点「“先发优势”」,几乎没有任何抵御风险的能力。
手艺可以被琢磨,先发优势几天就能被抹平。
生意的根基,远比他刚刚在纸上的推算还要脆弱。
它就像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下一次潮水过来,就会塌掉。
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本老黄历上。
粗糙的纸页,今天的日期上印着小小的「“周四”」。
还有一天半的缓冲期。
他必须在这点时间里,找到加固根基、或者……找到下一块落脚点的办法。
第64章 暗流与远图
……
陈景明坐在煤油灯前,双手拇指用力按住太阳穴。
脑海里的【心智超维图书馆】正在高速运转,冰冷地解剖着“冰粉”这门生意。
正如前面推演的结论:「易复制,护城河低」。
它成不了长期事业,更像一株快速生长、也易被攀折的藤蔓。
但眼下,他改变不了自己需要这株藤蔓的结果。
需要它结出的果实来改善生活,来支付投稿费用,更重要的是,持续增加他在妈妈心中那份关乎「“靠谱”」和「“远见”」的信任权重。
所以,这生意暂时不能放弃。
即便在桌家桥这个池塘里,鱼即将被钓光,水面下也已经开始有别的影子在游动。
但好消息是,通过这几天的真金白银和有条不紊的操作,妈妈任素婉眼里那种全然的、甚至带点依赖的信任,已经扎实地建立起来。
「信任的堤坝」足够牢固,可以承载更重的计划了。
是时候,让妈妈迈出下一步——去「南川」。
南川。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带着截然不同的重量和喧嚣。
那里的人流量,不是桌家桥小学门口能比的,是十倍、几十倍的差异。
它是周边所有乡镇事实上的集散中心,一个微缩的、沸腾的江湖。
每逢农历三、六、九赶集,四里八乡的人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窄长的街道能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混合着牲口气味、汗味、油炸食物的焦香和土货的腥气。
卖农具的吆喝,卖布料的抖搂着彩色化纤布,卖小吃的手脚不停……
那里有最原始的购买力和最直接的生存竞争。
镇中心有个老旧的汽车站,每天,从南川发往各个邻县、甚至更远地方的班车在这里吞吐着人流。
等车的人百无聊赖,或坐或站,车站门口就成了小贩们天然的猎场,常年盘踞着卖茶叶蛋、煮玉米、劣质塑料玩具的身影。
还有鼓楼坝,那个略显开阔的广场。
每到下午,水泥坝子上就摆满了从各家各户搬出来的竹椅、板凳,坐满了摇着蒲扇歇凉、扯着嗓子摆龙门阵的老人。
也有行色匆匆穿行而过的镇民,和偶尔停留张望的陌生面孔。
在夏天,这些地方的所有人,都需要一碗能压下燥热、带来短暂慰藉的东西。
但问题也像南川的街巷一样复杂交错:离家远。
妈妈腿脚不便,每日往返不现实,因此,必须要有一个专用的场地。
租房?成本会立刻咬掉一大块利润。
借助亲戚?这就需要看妈妈在南川那边,还有没有可以开口、并且靠得住的资源了。
同时,难度也是指数级上升。
面对的不再是相对单纯的学生和家长,而是三教九流、心思各异的陌生人。
可能有早就扎根在此的「同行竞争」,有需要打交道的、眼神叵测的「“地头蛇”」,或许还有更规范、也更严厉的「市容管理」……
成本账也得重算。
在南川摆摊,或许需要交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管理费”」或「“清洁费”」;装备可能需要更结实、更显眼的(比如一个带轮子的推车?);需要准备的零钱量级和应对的钞票面额也会完全不同。
他在笔记本上新建一页,就着煤油灯跳动的光焰,写下:
【扩张构思:南川市路线图】
目标点位:
鼓楼坝广场(下午至傍晚,纳凉人群);
汽车站出口(全天候,流动旅客);
农贸市场入口(赶集日,高峰人流)。
优势:
人流量巨大,消费群体多样(农民、旅客、镇民、闲散人员);
消费场景明确(解暑、歇脚、尝鲜);
客单价存在提升空间(可尝试定价0.8-1元,提供加料选择)。
挑战(按紧迫性排序):
场地与落脚点(首要难题,决定成本与可行性);
潜在竞争与地方关系(信息空白,风险未知);
管理成本与合规性(「“规矩”」可能比桌家桥多);
妈妈体力与适应性(更长时间站立,应对复杂情况)。
思路流淌到此处,被屋外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打断。
脚步很轻,是孩子的步子,跑得很快,在静寂的院坝里一路跑过来,停在了他家门外。
然后是极力压低的、带着喘息的说话声,是卓秋阳和卓小兰。
「“景明哥……景明哥睡了没?”」卓秋阳的声音贴着门缝,又轻又急。
「“咋子了?”」陈景明跨出门槛,反手带上门,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的脸。
卓秋阳立刻凑过来,几乎要贴到陈景明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刚才……刚才我们在嘎祖祖家院子外头的竹林边耍,听到……听到舅婆在堂屋里跟人摆龙门阵。”」
陈景明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些的弦,倏地绷紧了:「“摆啥子?”」
「“摆你们……”」卓秋阳吞了口唾沫,似乎那话有些烫嘴,“摆你们卖冰粉。舅婆的声音,我们听得清。她说,看你们今天生意恁个好,桶都卖空了,怕是「‘发了点小横财’」哦。”
他学着那种略带夸张的语调,然后赶紧继续:「“还问坐她对面的那个嬢嬢,晓不晓得你们一天到底能挣好多钱。”」
卓小兰在旁边小声补充,她学舌学得更细,甚至带上了点舅婆那种酸溜溜的腔调:
“舅婆还说……‘哼,一个跛子带个嫩娃儿,能搞出啥子大名堂?还不是瞎猫儿碰到死耗子——走运!我看啊,也就是这两天的光景,等别人看会了,还有他们啥事?’”
话音落下,院坝里一片死寂。
月光毫无阻碍地铺洒着,清冷,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远处不知哪家的狗被惊动,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更远的地方,隐约有夜归人的脚步声,模糊不清。
陈景明站在房门口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黑暗里。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心跳在胸腔里规律地敲击,一下,又一下,平稳得甚至有些漠然。
但他能感觉到,胸腔深处,某种比石头更沉、比夜色更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往下坠。
「传闻,开始了。」
从最初的好奇张望,到生意尚可时的暗中打量,再到如今眼见「“红火”」后的酸溜溜的揣测和贬低。
流程清晰得让人心寒。
接下来会是什么?直接的「“关心”」和打探?理直气壮的「“沾光”」要求?
或是更隐蔽也更麻烦的,在街坊间散播些似是而非的闲话,败坏他们本就脆弱的「“名声”」?
压力不再是他脑海里的推演和预案。
它变成了可触摸、可听闻的暗流,从嘎祖祖家那间点着昏黄灯泡的堂屋里滋生,顺着夏夜看似温和的穿堂风,漫过低矮的院墙,悄无声息地,爬到了他的门前,带着潮湿的、不善的凉意。
「“晓得了。”」陈景明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谢谢你们来报信。天黑了,快回去,莫让大人担心。明天……”」
他顿了顿,「“明天摊子上,请你们吃冰粉,管够。”」
卓秋阳和卓小兰对视一眼,两个孩子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稍放松,点点头,没再多说,像两只受惊后完成任务的小狸猫,转过身,又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飞快跑走了,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里。
陈景明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轻轻推门回屋。
他走回桌前,没有立刻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