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卓老爷子。
堂屋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旱烟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卓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任素婉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僵。
然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有人戳脊梁骨,说我们卓家的媳妇孙儿在外头摆摊子现眼,莫怪我没提醒!’」
说完,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像是再多说一句都嫌累。
卓夫人瞪了任素婉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坐回小凳上,重新抓起豆角,摘得“啪啪”响。
任素婉低下头:「‘晓得了,谢谢嘎公。’」
她没再多留,拿起竹篮,拄着拐杖转身走出了堂屋。
走出院门时,她听见身后卓夫人压低了声音的嘀咕:「‘……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没回头。
第58章 晨熹初露,背桶前行
……
凌晨四点,四中村桌家院子还沉在浓稠的墨色里,公鸡也未打鸣!
陈景明家灶房里的灯,却亮了。
灶膛里,柴火已经烧旺。
火光跃动,映在任素婉脸上,把她专注的侧影投在土墙上,放大,拉长。
她站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三个陶盆——
最大的那个装着搓好的冰粉浆,旁边两个小碗,一碗是澄清的石灰水,一碗是凉白开。
她拿起石灰水碗,用调羹舀起一勺。
手臂悬在冰粉浆上方,手腕缓缓转动,让澄清的液体呈细流状,画着圈淋入盆中。
另一只手拿着筷子,以稳定而轻柔的速度搅拌。
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陈景明站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妈妈的「“总工程师”状态」,已全面上线。
这不是平时做饭那种熟稔的随意,而是一种近乎仪式的「精确」——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思考和验证,每一次搅拌的圈数、力度、方向,都是昨天复盘时讨论过的「“最优解”」。
石灰水全部点完,筷子在浆液中继续画了三十个圈,然后停下。
盆里的液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从稀薄的浆状,逐渐变得浓稠,表面泛起极细微的、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果胶与钙离子结合的开始。
「‘可以了。’」任素婉轻声说,放下筷子,「‘等两小时。’」
陈景明点头,把盆端到水缸旁的木架上。
旁边还有另一盆,是昨晚提前做好、已经凝固好的备用冰粉。
两盆,是他们今天全部的「“弹药”」。
接下来是熬糖。
妈妈把红糖、白糖、水按昨晚定好的「“标准甜度版”」比例下锅。
再让幺儿控制火候,用小火慢熬,糖块在锅里慢慢融化,冒起细密均匀的泡泡。
空气里弥漫开焦糖的醇厚甜香。
任素婉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糖浆,滴进旁边的清水碗里。
糖滴入水,迅速凝结成一颗软糯的珠子,沉到碗底。
「‘这个程度最好。’」她说,「‘甜而不腻,挂得住。’」
这时天边开始泛出灰蓝色,鸡叫了第一声。
五点半,冰粉已经完全凝固。
陈景明把那个最大的白铁皮桶(很薄,比木桶还轻)搬到灶房中央。
桶已经洗刷得发亮,内壁用开水烫过三次。
任素婉用大勺小心地把凝固好的冰粉舀进桶里,动作很轻,怕破坏了凝冻的完整性。
淡黄色的凝冻填满了大半个桶,颤巍巍的,像一整块巨大的琥珀。
盖上木盖,再用浸湿的干净纱布包住桶身——这是天然的「“保温层”」,能让冰粉保持凉度更久。
接着用另一个背兜装糖浆罐、一叠洗净的土碗、勺子、抹布、找零用的小铁皮盒、小板凳……还有那块昨晚写好的招牌。
招牌是用旧木板改的,陈景明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状元冰粉。
字不算好看,但工整。
旁边用小字写着:手搓古法,清凉解暑。
任素婉看着那块招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状元”」两个字。
「‘走。’」陈景明说。
他蹲下身。
任素婉把背架扶过来,他肩膀套进肩带,妈妈帮忙调整位置,把垫肩的棉布垫好。
然后是最重的冰粉桶。
两人合力抬起,稳稳放在背架的托板上。
陈景明腰腿发力,缓缓站起来。
第一下,膝盖微微一软。
桶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还要沉,背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肩带立刻勒进肉里,昨天练习时磨出的红痕还没消,现在又被更深的力压下去。
他咬牙站稳,调整了一下呼吸。
「‘行不?’」任素婉问,声音里压着担心。
「‘行。’」陈景明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走出灶房,穿过院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光已经亮了些,但整个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
土路不平。
每走一步,背架上的桶就微微晃动一下,重心后坠的感觉拉扯着他的肩膀。
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眼里,刺得他眯起眼。
他没法擦汗,双手要紧紧抓住背架两侧的竖杆,保持平衡。
只能用力眨眼,把汗挤出去。
任素婉跟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背上的背兜里装满了碗勺和糖浆。
她走得很慢——腿脚不便,去桌家桥的路又大半程是下坡的山路,需要时时注意脚下,避免拐杖打滑。
……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路边的稻田在晨风里泛着湿漉漉的绿光。
早起的鸟开始叫,唧唧喳喳,由疏到密。
陈景明听着自己的喘息,粗重,混着心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肩上的疼痛从尖锐逐渐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压迫感。
他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吸——呼——吸——呼,配合着脚步。
累了,就找个高处,把背后的背兜放在田坎上或者坡上,他站在下面休息。
就这样,走走停停,花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母子俩终于到了桌家桥。
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杂货铺半开着门,王婶正拿着扫帚扫在门口的地。
「‘哟,来了来了!’」王婶看见他们,放下扫帚走过来,「‘哎呀,这娃娃背这么大个桶,遭不遭得住哦?’」
「‘遭得住。’」陈景明喘着气,小心地卸下背架。
王婶赶紧上前,帮他扶住桶。
借来的小方桌已经摆在屋檐下的阴凉处。
陈景明把桶搬到桌后放稳,然后帮着妈妈把背兜从她背上放下。
从里面拿出其他东西:糖浆罐、一摞土碗、勺子、抹布、零钱盒,还有——那块用硬纸板做的招牌。
招牌是他昨晚用毛笔写的,字不算好看,但工整:
「“状元冰粉!”
手搓古法清凉解暑。
五毛一碗。”」
他把招牌立在桌子最前面。
刚立好,就有早起上学的学生路过。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奶奶的手,眼睛瞟过来:「‘奶奶,那是啥子?’」
「‘冰粉。’」奶奶看了一眼,「‘这么早就摆摊了?’」
陈景明没说话,只是把招牌又往显眼处挪了挪。
第59章 破冰之计
……
上午第二节课间操的铃声刚歇,陈景明就找到了班主任,说家里有点急事,要回去帮妈妈一下。
老师看他神情确实有点紧,点了头。
他便跑步往王婶家铺子去,跑到王婶铺子所在的街口时,刹住脚步,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王婶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一副竹针和一团毛线,有一针没一针地织着,线团搁在脚边的搪瓷盆里。
妈妈任素婉坐在旁边一个小竹凳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头,目光却有些飘,时不时往街两头空荡荡的路上张望。两人偶尔低声说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
陈景明缓过气,慢慢走过去,他的影子先一步投到了摊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