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每改一次配方,我们都记下来。’」陈景明把笔塞进她手里,「‘你签个字,就写这里。’」
笔杆握在她手里,很轻,又很重。
任素婉低下头,一只手扶住桌沿,稳住。
然后,吸了口气,笔尖落下。
字迹歪扭,笔画僵硬,但一笔一画,写得极慢,极认真。
任——素——婉。
陈景明凑过来看,三个字挤在一起,不好看,但清清楚楚。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任总工程师,第一份研发记录完成。’」
任素婉这才放下笔。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
然后,她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没笑出声,但眼角那点一直绷着的纹路,好像松了那么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陈景明开始收拾桌上的碗勺。
任素婉站起来,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条凳上,也开始帮忙。
两人默默收拾,谁也没说话。
只有碗勺轻碰的声响,和灶膛里余火偶尔的「‘噼啪’」声。
任素婉舀水时,水瓢碰到缸沿,那声响也比往常轻缓了些。
收拾完,任素婉舀水洗漱。
陈景明坐在灶房,就着最后一点灯光,在笔记本上补写今天的观察,试吃反馈汇总:
「*妈妈主动调整石灰水比例——效果佳。
*土法糖浆测试法——待验证普适性。
*醪糟建议——可纳入下一轮研发。」
写到这里,他停笔,抬头。
妈妈已经洗漱完,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笔记本。
她没马上回屋,而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洒在院坝里,白晃晃一片。
陈景明起身走过去:“妈,还不睡?”
任素婉转过身,把笔记本递还给他:「‘你收好。’」
陈景明接过笔记本。
「‘我就在想……’」任素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醪糟家里还有半坛。要不……明天真试试?’」
陈景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试。你是总工程师,你定。’」
任素婉看了他一眼,没笑,但眼神很软。
她拄着拐杖转身进了里屋。
陈景明在又在书桌前「‘创作’」了一会儿,才吹灭油灯。
黑暗里,他摸黑走到自己床边,把笔记本塞到枕头下。
躺下时,他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妈妈在翻身。
他把脸侧向墙壁,听着那声音慢慢缓下去,直到只剩下自己枕头里荞麦壳的摩擦声。
枕头下的笔记本,硬硬的,硌着后脑勺。
陈景明闭上眼,脑子里不是投稿,不是邮路,不是那些还没回音的信。
而是三碗不同颜色的糖浆。
是卓秋阳舔碗底的样子。
是妈妈写下自己名字时,微微发抖的手。
还有那句——「‘小火慢熬,才出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了弯。
明天,要试醪糟。
第57章 谈判
……
任素婉拄着拐杖站在“王记烟酒糖茶”前,这里距离小学门口自由10来米。
隔壁就是学校围墙,围墙再过去就是2个小卖店和桌家桥小学。
“王记烟酒糖茶”铺子门脸不大,透过门帘缝隙,能看见柜台后坐着打毛线的王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川戏。
她背上背着今天早上和幺儿做好的冰粉,用干净的白纱布盖着,背上:「凉,湿,重,如影随形」。
站在门外,她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伸手,撩开了塑料门帘,门帘“哗啦”一响。
店里光线暗,混杂着咸鱼、糖果、煤油和灰尘的气味。
玻璃柜台里摆着散装饼干、水果糖、蜡烛。
王婶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哟,素婉啊,买啥子?’」
“王婶,不买东西。”任素婉拄着拐杖走到柜台前,把背上的东西放在玻璃柜上。
然后从中取出一碗冰粉,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王婶放下毛线,眯眼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啥子事?’」
“是这样。”任素婉揭开纱布,“我屋头明娃儿,暑假琢磨了个小玩意儿,「手搓冰粉」。他想……想在小学门口「摆个小摊」试试。”
王婶盯着碗里颤巍巍的淡黄色凝冻:「‘摆摊?学校门口不准乱摆的哦,校长晓得了要撵人。’」
任素婉语速平缓道:“所以,我这不是过来找王婶您了吗?”
说完,她推了推碗:“王婶你先尝尝。要是觉得还行,我们就在你这儿摆。每天送你一碗当谢礼。要是有娃娃来买水买糖,我们也帮你吆喝。”
王婶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
最后还是拿了把小勺,舀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咀嚼,眼睛微微睁大,又舀了一勺。
「‘哎呀……’」王婶咂咂嘴,「‘这个口感……滑溜溜的,红糖熬得也香。’」
任素婉的心跳缓了一拍。
「‘你想咋个卖法?’」王婶问,手里还捏着勺子。
“就在你铺子外头,”任素婉指了指门口那块屋檐下的阴凉地,“不占道,就用那块地方,摆个小桌子。下午卖几个钟头。”
王婶放下勺子,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不是我不愿意帮你,素婉。只是这地方……虽说是我门口,但……’」
“那这样。”任素婉截住她的话头,“每天两碗。要是卖得好,每天再给你分「一成零钱」,就当是「租你这块地」。”
王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一成?’」
“嗯。我们就是小打小闹,卖多少算多少。”任素婉语气更软了些,“王婶,你也晓得我们家的情况。明娃儿他老汉……在外头辛苦,我们娘俩在家,总得「寻点贴补」。”
王婶沉默了,她看了看任素婉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看了看她眼角的细纹,最后叹了口气:
「‘行嘛!看你孤儿寡母也不容易。就门口那块地,你们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卓家那边,你打过招呼没得?莫到时候……’」
任素婉的手顿了顿。
“还没。”她说,“等会儿就去。”
王婶“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那才是硬骨头」。
……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但热气还没散。
任素婉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重新梳过,用黑色发夹别得一丝不乱。
她手里没再端冰粉,只拎了个空竹篮,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嘎祖祖家的院子比陈家宽敞些,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堂屋门开着,能看见卓老爷子坐在竹椅上抽旱烟,卓夫人在旁边摘豆角。
任素婉「又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拄着拐杖走了进去。
“嘎公,嘎婆。”她喊了一声。
卓老爷子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继续抽烟。
卓夫人倒是放下手里的筲箕,上下打量她:「‘哟,素婉啊,今天得闲?’」
“刚从地里回来。”任素婉拄着拐杖,把手里的竹篮放在门边,没往里走,就站在堂屋门口,“有点事,想跟嘎公和嘎婆说一声。”
「‘啥子事?’」卓夫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任素婉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平稳:
“是明娃儿。娃儿心思活,非要折腾,从书上看了个做冰粉的方子,鼓捣出来了。想……想在小学门口「摆个小摊」试试。”
卓夫人「‘嗤’」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摆摊?卖冰粉?’」
“嗯。”任素婉点头,“就在王婶杂货铺屋檐下,不占道。”
「‘哎哟喂——’」卓夫人拖长了音调,把摘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素婉,不是我说你。这丢不丢人哦!知道的说是娃娃贴补家用,不知道的,还以为志坚挖矿养不起婆娘娃儿了!让个十二岁的娃娃去摆摊,传出去我们卓家脸往哪儿搁?’」
任素婉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
“嫂子说得对……”她低下头,声音更软了些,“是丢人。可幺儿那脾气,「犟得很」,非要试试。他老汉又……又不在家。我们娘俩,总得「寻条活路」。”
她说完便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装的,是那股憋了太久的委屈,被这句话勾了出来。
说到「‘寻条活路’」时,声音有些发颤。
卓夫人张了张嘴,一时竟噎住了。
一直没说话的卓老爷子这时磕了磕旱烟杆,烟灰簌簌落在地上。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任素婉:「‘女娃儿家,抛头露面,像啥子话!我们卓家还没穷到这个地步!’」
任素婉抬起头,半边脸上的泪光被门外的夕阳照得发亮,另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嘎公……”她声音哽咽,但字字清晰,“就在小学门口,两步路。卖不掉我们当天就收,绝不给家里抹黑。幺儿也是一片孝心,想给他老汉减轻点担子……”